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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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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擦着头发朝他走去:“嗯,每次她都有把信好好收起来。您今天见到公主,她没有说起这事吗?”
    撒谎这种事,无非就是胆大心细、演技过人。在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事情败露前,一点马脚都不能露。
    尽管,楚逻与宗岩雷白天才见过,但现场人员众多,以宗岩雷的性格,绝不会主动提信的事。而楚逻……我暂且赌一下她会顾忌王室颜面,不会当面把话说绝。
    “是吗。”轻轻摇摆着那支钢笔,宗岩雷抬头看向我,日渐破败的身体上,唯有那双瑰丽璀璨的眼眸一如往昔,“那为什么她说,她从来没有收过我的信呢?你的信都送到哪里去了,狗肚子里吗?”
    停下擦头的动作,我与他对视着,被他笑得很有些毛骨悚然。
    “这么奇怪,不该啊……”
    见我还要狡辩,他脸上笑意转瞬消失:“你好大的胆子,连我也敢骗。”
    哈,十赌九输,我就知道,人不能寄希望于虚无的概率。
    第40章 渎神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也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所以想骗就骗,想瞒就瞒了?”
    贵族都是不喜欢仰头看人的,他低我高的站位着实不利于展现我的诚心,因此他话音方落,我便屈起一条腿跪到了他的轮椅旁,让他得以俯视我。
    “没有,当然不是。我只是……怕您伤心。”
    宗岩雷睨着我:“你到底是怕我伤心,还是怕我被楚逻拒绝后,自尊心受挫迁怒于你?或者,你单纯觉得耍我很好玩?”
    冰凉的笔身轻触我的下巴,他握住钢笔的另一端,微微施力,迫我仰起头。
    “我……”
    钢笔下滑,抵住我的喉结:“说实话。”
    实话,自然是怕他迁怒我。但这话又怎能轻易说出口呢?一旦承认了,他只会比现在更生气。
    发梢上的水珠沿着脸侧滑落下来,带出一路细密的痒意。我忍着伸手拂去的冲动,开口道:“怕您伤心。”
    喉结不受控地上下起伏,钢笔抵在上面产生的轻微压迫便也跟着时隐时现。
    宗岩雷表情依旧不明朗,不过施加在钢笔上的力道倒是放松了一些。
    将钢笔往边上移了移,他接住一枚滑至脖颈的水珠,再次启唇:“因为你,我一直以为她在期待我们的婚姻,但她其实一点不期待。那你呢?”
    咽喉这个部位对于所有生物都太过敏感危险,只是一支没有杀伤力的钢笔来回划拉,我的注意力却还是被它分散。
    “……嗯?”水珠化成一片水渍,均匀地涂抹在我的喉结,那本该消失的痒意像是深植在了水中,所过之处,无不麻痒难耐。
    “你期待我和她的婚姻吗?”钢笔停顿下来,宗岩雷完完整整地又问了一遍。
    我期待吗?其实我从未想过这一问题。宗岩雷的身体越来越差,无论是婚姻还是爱情,显然都不是他首要应该考虑的事情。
    而就算他身体康健,与公主情投意合,他俩的婚姻又岂是我能够随意置喙的?
    我不过宗家买来的一个血包,一个仆人,一个贱民……无法宣之于口的,又何止那三两语。
    “您和公主是天作之合,若能结成夫妻,那是整个蓬莱的大喜事,我怎么会不期待呢?”
    宗岩雷一怔,慢慢收回手,随后平静地、仔细地观察起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分辨我话语里的真实性。
    片刻后,他看了看自己缠裹着绷带的手指,一点点紧握手中的钢笔,忽地笑起来。那笑意在他脸上逐渐扩大,直至整座轮椅都在他的笑声下轻轻颤动。
    我在他身边七年,虽说大多时候对他的情绪十分敏感,能读懂大半,但绝不包括这个笑。我甚至开始回忆自己的回答,在脑中复盘到底是哪里让他笑成这样。
    可能笑了有半分钟,他抹了抹泛红的眼角,这才收住过于外露的情绪。
    “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但你答得很聪明。”他的唇角还带着微笑的余韵,眼里却一片冷然。
    自那天之后,宗岩雷就不理我了。
    尽管我们每天同起同卧,他仍然让我为他穿衣,一起去教室上课,坐一桌吃饭,晚上也会接过我递过去的药乖乖服下。但从那晚起,他就不再与我说话。哪怕我逗他、哄他,同他低声认错,他都恍若未闻,将我当做空气。
    他要是发脾气,反而好办一些。偏他将一切情绪都深埋心底,宛如一座被积雪覆盖的活火山。在上头行走,既要提防刺骨的寒冷,又要时刻警惕地底潜藏的危险,让我每天都过得十分心惊胆战。
    而这种无限接近于冷战的相处,持续了足足一个月。
    宗岩雷的课并不跟我完全重合,一周有那么两堂选修,我们会分开上。不过课程结束后,他会留在教室等我去接他,我们要不一起去下一个教室,要不就直接回宿舍。
    这天下课,我照例赶往宗岩雷他们教室,结果远远就瞧见一群人挤在门口。
    人的直觉有时就是这样玄妙,即便没有亲眼目睹,我依旧能感觉到,这骚动跟宗岩雷有关。
    而等我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人群正中与教授还有巫溪晨争论着什么的宗岩雷时,也直接坐实了这份猜测。
    宗岩雷选修的是一门通识课,授课教授也是一名净世教主教。
    这位姓郑的主教虽然多年后被爆贪污受贿、奢靡度日,完全与他平时清贫示人的形象相悖,但那会儿,没人质疑他对圣教教义的尊崇与坚持。如果要评选净世教在这世上最忠诚的信徒,名单里必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孩子,他们说,你在质疑神对于人世的爱。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走到了这里,便该明白——苦难从不是惩罚,而是神亲手雕琢灵魂的工具。”
    圣哲大学的学生制服是纯净的白,郑主教身着一袭红色金线袍,身处中心,便犹如滴到雪中的一点鲜血,分外显眼。
    “正是那些痛、那些苦、那些被迫卧床的岁月,让你脱去凡人的皮囊。唯有在苦难中,你才能被净化,才能靠近神的意志。”
    他身姿笔挺地立在宗岩雷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拂面的暖风,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尽是难以隐藏的、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冷漠。
    宗岩雷淡淡瞥了眼一旁的巫溪晨,脸上还算恭敬道:“我想,是表叔误会了。我说的是:‘苦难没有净化我,只是把我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割掉,让我生不如死。这绝非神的恩赐,而是命运的折磨。’”
    巫溪晨冷笑:“你以为自己是靠意志活下来?若不是神看你可怜,你早已在襁褓里断气。你能够出现在这里,即是苦难赐予你的荣耀。你不知感恩就算了,竟还在这里诋毁神的慈悲……”
    郑主教蹙了蹙眉,让他稍安勿躁。
    “没错,孩子,你把神的慈悲误解了。神让你受苦,是因为你被选中。安逸会腐蚀人性,只有痛楚才能逼人觉醒。祂把最沉的太阳放到自己肩上,是在告诉世人:所有的痛苦终将转化成这世间的能量,辐照大地。祂把最深的痛给你,是在告诉你:你终将成为最强、最好的那个,为蓬莱带来荣光。”
    他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要糟。他拨动了宗岩雷身上那块绝不能碰的“逆鳞”,这就好像在说,宗岩雷所受的苦都是他活该受的一样。
    果然,宗岩雷静静注视他,分明可以顺着他的话说,承认是自己的错,将此事揭过,他却偏偏不要。
    “最强,最好?你们说苦难是礼物,是因为你们不需要承受它。可旁观者有什么资格替身处苦难中的人美化苦难?如果我是被选中的,那我的话就是神的旨意。我要你们和我一样痛,你们愿意吗?”他举起双手,让众人看他手上层层缠裹的绷带。
    郑主教平时没事就爱在课上宣扬一些“苦难论”,动辄把日神拿出来说事,也很爱以苦行的名义对学生施行体罚,因此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他。
    可再不喜欢,他仍是圣教主教。宗岩雷的行为无疑是对他的公然挑衅。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一时,宗岩雷成了羊群里那只最与众不同的黑羊。
    郑主教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我立马读懂这份转变——他已失去耐性。
    我忙推开前面几人,闯进纷争中心,将宗岩雷挡在身后。
    “少爷不是那个意思。郑主教,宗家向来是圣教最虔诚的拥护者之一,每年都会捐赠大量献金,您是知道的,宗家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会渎神?”我一再强调“宗家”,希望郑主教顺着我给的台阶下来,不要被巫溪晨带偏了。
    “哟,宗家的好狗来了。”巫溪晨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宗岩雷,忽然脸上笑意更大,面向郑主教不怀好意地提问,“郑主教,校规里若学生渎神,要怎样惩罚?”
    郑主教想了想,有些为难道:“根据校规,鞭挞十下。”
    净世教有一系列的苦行清单,从肉体苦行到精神苦行,信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自发地,或者在司事主持下进行一些清单上的苦行来“净化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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