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爱你,然后呢,想让爱你的我为你做什么?”
“你——”
关忻轻叹:“连霄,我们太了解对方了,爱在你的人生中排不上号,除非它的赠品足够有用;而我,虽然这么说很可悲,但活到现在,除了我妈和云开,没人爱过我,恰好我也爱他们,愿意为他们倾尽所有。”
连霄低声下气:“人是会变的,我也爱你啊……”
“从你能联手华堇的做法,我就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连霄,你想讨好谁,的确没人能逃得过,但我做过脱敏治疗,代价很大,但如今看来很值,”关忻说,“我感谢你,去上海的机票、借我的西装,还有……医院,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我也会帮你,不过,我得说清楚,我不是十五年前那个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了,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面子,帮不了你的事业,甚至因为以前那些丑闻,还会给你带来负面影响,这些你心里应该有本账。”
非也,正如白姨的担忧:只要他一天还是关雎之子,他的娱乐价值就如海水不可斗量,但关忻刻意矮化自我,目的就是断绝连霄攀附母亲的可能——曾经连霄容忍他越界,无不是看他的“身份”,而当他没有了价值,连霄就毫不犹豫投奔了alex,这些关忻早就懂得,只是不愿承认,不敢深思——连霄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用太直白,点到即止,都存体面。
连霄强笑着说:“我是来帮你的,你扯这么远。七百五十万,我记着了,回头我让会计拢个账——”
“连霄,扯这么远,意思就是,谢谢,不用了。”
连霄刚要说什么,关忻的电话突然响起。连霄住了口,关忻拿过手机,看到闪烁的人名,心头一跳,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接了起来:“晓瑜?”
………………………………………………
湿漉漉的游云开怀抱着湿漉漉的铁盒,躲在冬夜的墙角下,泪水早已风干,心如枯槁,大脑放空,茫然地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
他从湖里捞铁盒上岸,不知所措,拿起电话打给了他姐池晓瑜,哭了一溜十三招,说他没老婆了;池晓瑜此刻不在北京,心焦火燎,问清了他的所在,叮嘱他去大门口老实待着,转而给关忻去了电话。
游云开靠坐围墙,一蹶不振。一辆车缓缓在他面前停下。
关忻按下副驾驶的车窗,唤他:“上车。”
游云开的眼神有了聚点,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关忻职业病发作,攒起眉头,忍不住说:“别揉眼睛!”
真是关忻!游云开生怕他跑了,连滚带爬呲溜进车,暖风瞬间苏醒了知觉,张开双臂要抱,可又想到身上全是脏冰,收回手臂,留下两只眼睛粘在关忻脸上一眨不眨,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老婆……”
无数情绪,百转千回。
关忻不知该说什么,他刚才以为墙角堆着一袋垃圾,差点开过;等游云开上了车,一股阴干的腥臭扑鼻而来,让人皱眉;但看他惨白的脸还有头发上结的冰绺子,又心生痛忍。
“你都干什么了,搞成这个样子?”
一句话打中游云开七寸。游云开惶惶不安,他想解释,但解释就是开脱自己,让关忻去怪罪双胞胎,但没有切实证据,冲动上头又是一场无果之战。到了最后,又会像裙子被烧似的,苦痛往里咽。
他受不了,他宁可关忻怪罪看得见摸得着的他。
游云开逼令自己面对,捧出结霜的铁盒,颤抖着,递到关忻眼前,如同捧出他的心。
空气凝固,满室静默。
关忻怔怔看着铁盒,冰霜加上游云开的狼狈,不必多言,已明了了遭遇。
“你走之后,我把盒子挖了出来,但是树林太黑,看不清路,掉进了湖里……”
“你是傻子吗,还是你觉得我是傻子?”关忻说。他挪开了视线,不敢看盒子,脸别去了另一面。
车窗外,路灯在泥土上投出一块圆胖的黄,像个坟包,埋葬了他童年中唯一的光。
游云开恨关忻聪明,这一刻他才明白,知道的少也是一种幸福——如果他没碰上双胞胎,也许他们看完了就埋回去了,又或者毁了,但只要关忻不知道,他心里的盒子就永远在水杉树下。
薛定谔的盒子不打开,猫就算活着。
他把盒子打开了。
“老婆、关忻,我……我……”
“你能不能别哭了!别哭了!!”
关忻猛地转回头,狠捶方向盘,嘶吼;游云开愣愣地看着他:“我、我没哭……”
游云开满身的湿,但他没哭。
是关忻满脸泪水,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梗着一块滚烫的炭,发出嘶嘶悲鸣,浑身颤抖得像被万千春蚕啃食殆尽的残叶。
除了在床上,游云开从未见过关忻的眼泪,他一直稳如泰山,任凭狂风暴雨,主心骨不曾动摇。
游云开心碎如绞,强忍着泪,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抠,要去拿纸巾,首先入眼的是他送给关忻的镜子。
他是世界上最爱关忻的人,可带来的为什么都是痛?
游云开呼吸不畅,情不自禁地向镜子伸手;忽然关忻的手横过,抓起镜子,按下车窗,狠狠撇了出去。
镜子擦着游云开的眼睛飞出,撞上围墙,跌落草地,摔得四分五裂,发出断续的嘶哑的表白,如同穿越了时间,重现在老旧的收音机中:
“最爱……关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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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蛇年啦!大年初一!
祝大家无愁有闲,无病有钱,无灾有爱,无风有暖!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第53章
镜子失忆了一切,只记得一遍遍重复着“最爱……关忻……”
“最爱……关忻……”
“最爱……关忻……”
“最爱……关忻……”
关忻逃也似的,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子弹出膛一样窜出,将留存镜中的表白远远抛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抹薄雾。
游云开僵垂着脑袋,手捧死去的铁盒,像一尊石像,关忻的泪水洞穿了他,滴泪成冰,暖风无解。
过了下一个红绿灯,车子缓缓停到路边。关忻径直看向前路,目不斜视:“叫车,回别墅去。”
游云开抿平嘴角:“你呢?”
“我让你叫车,自己回去,”关忻冷硬地说,“等车到了你再下去。”
游云开酸涩翻涌,不是伤感被撵下去,而是因为关忻再难过,依然担心天气冷,留他在路边等车会挨冻。
吸吸鼻子,游云开没做挣扎,掏出手机叫车。车来得很快,不够游云开组织出一句语言,他犹豫半晌,把铁盒留在了中央扶手上,下了车。车门甫一关上,便一骑绝尘。
车内,关忻手背抵在唇上,任由眼泪放肆滑落,路灯霓虹规律地在脸上闪灭,似一记记闪亮的掌掴。这些年的隐忍积垒成庞然大物,寄身灵魂,也曾杀得软弱片甲不留,却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小小的铁盒如群蚁溃堤,不可告人的哀伤喷薄而出一泻千里,汇聚车内,几乎将他溺毙。
关雎是所有人的关雎,却是他一个人的母亲;从此,妈妈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寄托也被抹除了,他可以无数次上网搜索关雎的照片视频,却只能在虚无缥缈的回忆中找寻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脏腑在悲伤的鞭笞下放声哀嚎,可他早已习惯哭泣是无声的。
车身在颤动的双手下摇晃不定,迷蒙间不及变道,直直上了大桥。又是那座桥,关忻猛踩刹车,骤停桥边,悲愤填膺,拳头接连狠捶方向盘,几声凄惨悲怆的鸣笛响彻天地,仿佛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十六岁变故后,他再不过问命运,因知道无果。他平静地承受,沉默地忍耐,孤独地消化,悄妄地排解,希冀命运将他如蝼蚁般遗忘。
然而是他忘了,命运不必翻身,站起来的影子就能把他压扁。
封闭的车内无限地收窄挤压,生存变得奄奄一息。关忻支撑不住,推开车门,寒风凛冽袭来,泪水是身上唯一温暖的东西,又瞬间凝结成冰。他冲抵桥栏上,数十载寒暑在体内肆虐纵横,兴不起半分抵抗挣扎。被“失去”蛀空的半生,好不容易纸糊的表相,被一层层地揭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四肢发软,眼前冰河流淌,他弯腰干呕,几乎挂不住,顺着栏杆缓缓委顿在地,忽然全身一轻又一暖,一双手臂将他揽进怀中。
关忻头晕目眩,眼光涣散,耳边听到焦急的呼唤:“关忻,关忻!”
刻骨铭心的声音,纵然还想赖在温暖的臂弯中,根植骨髓的倔傲仍强撑着脱离他,视线逐渐恢复清晰,游云开紧张慌乱的表情一览无余。
关忻说:“不是叫你回去?”
游云开低声说:“我不放心你,把目的地定了你家,一直在后面跟着你。”
关忻一把推开他,攀着栏杆勉力爬起:“别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