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游云开毫无怨言地跟着下到地下停车场。关忻坐进驾驶位,看了眼后视镜里挂着黑眼圈的自己,搓热掌心捂了会儿眼睛,倦怠地说:“路上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开业的咖啡店……”
“喏。”
关忻一愣,转头惊讶地看见游云开塞给他一杯咖啡。
“拿铁,双份浓缩,冰博克,无糖,热度刚好。”
关忻懵懵地接过来。他不常喝咖啡,偶尔手术排得较满,会在医院楼下的咖啡馆买杯拿铁提神;跟游云开在一起后,也只让游云开帮他买过一次:那次因为第二天是关忻的休息日,当晚俩人小菜佐酒,情欲高亢,从晚饭一直缠到天蒙蒙亮,结果没睡两个小时就接到医院有个临时手术的通知,关忻腰酸背疼地爬起来,打发游云开下楼给他买咖啡。
拿铁,双份浓缩,冰博克,无糖,热的,又不能太热。
其实他没这么难伺候,只是那天有点微妙的起床气,看着游云开生龙活虎,自己却骨头散架,于是忿忿不平地为难他。就这么一次,自己随口的一句,游云开居然一直记得。
“就知道你昨晚睡不好,所以没打豆浆也没泡茶,给你带了咖啡,”游云开又从背包里掏出饭盒,打开盖子递上:“时间还早呢,你也太急了点儿。我做了三明治,本想进屋和你一起吃完早餐再出发的,算了,在车里吃也一样。”
几块三明治小巧精致,码得整齐,鲜艳的食材令人食指大动。
关忻捡起一块塞进嘴里,美味软化了连日的焦虑;郁闷地想,游云开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想借题发挥装冷淡都不成。
关忻边咀嚼边发呆,眼睫低垂迷离,双颊微微鼓起,晨间忙碌,额发没梳开,翘起一撮打着卷的呆毛,像只在睡梦中被叫醒吃粮的卷毛猫。关忻向来冷静矜贵,大脑一经放空,不自知的可爱就会尽收游云开眼底,萌得他心枝乱颤,憋笑喝着热可可,他两只眼珠一错不错,全长在了关忻脸上。
关忻迟钝地瞥他一眼,满脸问号。
游云开嘴角弯曲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倾身抬手,抚平他的头发,趁机打劫了一个吻,战利品不多,只掠夺了沾在唇角的一点蛋黄酱。
关忻微僵,可游云开的动作太自然太轻微,让关忻觉得任何反应都是小题大做。
不见他反对,游云开得寸进尺,再度凑上前去,轻吻他魂牵梦萦的眼眸,………(接个吻而已为什么会屏?)………再徐徐向下,小噬挺直的鼻梁,然后是细腻的面颊,最后停留在许久未光顾的驿站。
双唇相碰的瞬间,游云开心中久飞的候鸟栖落在了枝头,拘谨而贪婪地汲取花蜜,苦胆似的心饥渴太久,迫不及待甜的施救,一时不知餍足,面晕潮红,愈发深究;关忻被他调动得失神,热气自内而外的升腾,清晨料峭的车内弥漫出薄雾,浑浊呼吸。
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变化,游云开吞咽着口水,…………(真的只是接个吻!)……………………他的手扣着关忻的后脑,额头相抵,呼吸相缠,目光在第三处交汇。
半晌,平复的关忻轻轻推开他,坐直了身体,望向前方一口一口地喝咖啡。心绪膨胀紊乱,虚虚实实,像饮品上的奶盖,唯独能确定的是甜。喝完最后一口,游云开适时递上湿巾,关忻接过,擦干净嘴角,发动了车。
出了地下,迎接明媚洒落的阳光,游云开忽然说:“老婆,我们是要和好了吗?”
关忻当没听见。
游云开没催,仿佛只是随口,不强求一个答案。
他不羁不縻,反叫关忻落听。平稳地驶到派出所,做好登记,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进入询问室。一位面容和蔼的女警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视频来源用的虚拟ip,拍摄较为清晰,情况属实,基本可以确定视频中人的身份以及她的所作所为,但尚不明确作案人动机,此外,还得查明火灾的直接原因究竟是不是电线短路,这需要一定时间。”
关忻沉默听完,说:“要我怎么配合?”
“如果是短路造成的火灾,检方会以放火罪起诉,清点财产损失予以量刑;这里涉及到的大额私有财产,是一条名为‘star catcher’的礼服裙,归属人是你。但考虑到你与嫌疑人存在法律层面上的继母子关系,且这条礼服裙十五年前停了保险,我们这里征求你的意见,要不要立案?”
“立案和不立案的差别是什么?”
女警耐心地说:“不立案的话,嫌疑人作案造成的损失会少一些,量刑从轻;立案的话,你要开具物品所有权证明,后续可能会要求嫌疑人予以赔偿。”
警方没有任何倾向,仅出于对人情和舆情的考虑。游云开脑里掠过一句“还用想吗,当然要置身事外”,但控制住了嘴,与女警一起看向关忻。
关忻思考片刻,说:“我能见一见嫌疑人吗?”
女警露出为难的表情,不敢说死,出去做请示;游云开看到房间里有监控,不好亲手上阵地安慰,只好说:“别多想,愿意立就立,不愿意就不立,有我呢。”
关忻反应过来,一旦立案,又是给茶余饭后赞助了谈资,届时一举一动全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没个消停;但眼下急需用钱,立案能得赔偿,游云开担心他会被“赔偿”掣肘,不能随心所欲。
遂浅浅一笑:“我知道,有你呢。”
游云开抿抿嘴唇,耳尖直冒热气,连带着脖子红了一片。能被关忻笃定地依靠,比区区“和好”更让他高兴。
这时女警回来,招呼他们说:“申请好了,走吧,带你去见她。”
凌夫人被关在另一栋楼的讯问室。步梯走上二楼,直通的走廊尽头,凌家的双胞胎在讯问室门前一立一坐,一徘徊一沉思,一焦躁一愀然。
听到声音,两人齐齐扭头,见是关忻,站着的那个当即大步挡住门,警惕而充满敌意地瞪着来人;坐着的那个随之站起,来到弟弟身侧,目色深沉。
俩兄弟皆心高气傲,但表现形式南辕北辙:哥哥凌云顶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待人轻慢;弟弟凌云端飞扬跋扈蛮横无理,刁钻促搯;几次接触下来,关忻已经能辨出谁是谁。
凌云端沉不住气,先声夺人:“这儿有你什么事儿啊!”
关忻一个眼神儿都懒得给他,把解释权让给了女警;游云开见到这对双胞胎,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情绪在脑子里过一遍,知道不是逞舌的时候,便缄口不声,只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女警当然也不会跟未成年小孩儿一般见识:“麻烦让一让。”
凌云端吃了个闷瘪,张牙舞爪地硬扛,被他哥拽到了一边;凌云顶眉宇间凝结不快,但比凌云端多了点分寸,如今他家理亏,不宜再跟执法人员起冲突;视线落到关忻脸上:“我爸在里面。”
到底是孩子,对父亲有着天然的敬畏,推己及人,妄图以此让同辈的关忻忌惮。关忻虽不至于嘲讽,但也实属没有纠正的闲心——他早已不需要父亲,那些摩擦单纯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相看两厌,不掺杂任何求取关注的含义。
女警因地制宜地推开门,绕开双胞胎,让关忻二人进去。讯问室的装潢冰冷深蓝,墙壁软包;凌夫人坐在中央椅子上,坐在审问桌后面的警察却一派悠闲,反倒是凌柏气急败坏指着妻子怒吼,陡然被开门声打断了话语,他扭过头,看到关忻和游云开一起进来,像被迎面打了一拳似的,脸色五彩缤纷;凌夫人仍事不关己,始终低着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桎梏住脖颈,无从反抗。
女警跟同事点了下头,随后退了出去,再次把抻脖子张望的双胞胎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关忻的眼神路过凌柏,在凌夫人头顶上驻足。
凌柏跨前一步,挡住妻子,对警察冰冷地说:“判决书没下来之前,我们有权利拒绝某些人的探视。”
他的声势是一种虚无的脆弱,不值一提;警察低下头和稀泥,得到暗示的关忻挪了两步,再次看向凌夫人:“为什么这样做?”
回答仍无声;凌柏恼羞成怒,刚张口,关忻又说:“不是问你为什么放火,”——凌夫人的睫毛细不可察地一颤,“你从一开始就是枚弃子,为什么还要包庇他们?”
话音一落,凌柏脑海电光火石:“你在说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又回头对凌夫人厉声喝道:“他在说什么,你在包庇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手上三个项目全都停了,上午要签约的两个合同也无限延期!就让你在家带个孩子都带不好,出去抛头露面惹是生非——凌云端那小子就是跟你学的!”
凌柏脱口而出,又遮遮掩掩——关忻心念轩邈,估计凌云端在外面浪荡被人下药的事儿被发现了;但看凌云端阻挡自己时那无知无畏的模样,难道凌柏没挑明算账?
关忻黑眸微暗。凌柏染了头发,然而这段时日压力太大,鬓边银丝闪现——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复刻不出十五年前的残忍狠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