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自己的爱人与他人翻云覆雨,还闹得人尽皆知,这是何等屈辱。可在“出轨”的铁证前、在没得到解释的情况下,游云开选择带上了绿帽子,用他的尊严,按照得不酬失的比率,给他无力回天的颜面做人工呼吸。
关忻从没想过,这辈子能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痴傻又庄严,笨拙又高贵,滑稽又悲伤。相比之下,他的踌躇和担忧,是那么多此一举,杞人忧天。
理智上,他不想把游云开卷进来,但不解释清楚,他就没有资格要求游云开置身事外。这样的云开,是绝对不可能删除他的。
电光石火间,关忻醍醐灌顶——
这场风波闹得太大,游云开的声明翱翔风口浪尖之上,他的父母一定知晓,相当于变相跟家里出柜。云开的手机大概率落在了他父母手上,然后……
一想到他们卿卿我我的聊天记录被游云开的父母一览无余,刚刚的感动云消雾散,只剩坐立不安的尴尬。可下一秒,不知怎的,胸中郁结变得淡定,有一种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感觉。
窗外寒风肃杀,一脸打家劫舍的架势,撞得窗户咚咚作响,好像要把他挟持回恳求凌柏去见母亲一面的那个深夜,冰天雪地冻铸了岁月,画面鲜活如不老的电影。
他的出柜换来连霄的埋怨、离去和众叛亲离,此后是连绵的痛不欲生。他不会让游云开也陷入那种境地,无论即将面临几级风暴,他都不会让他失去他。
退出软件,进入微信,顾不得深更半夜,关忻直接给池晓瑜打去了电话。
没有人接。
关忻只好发微信:晓瑜,我联系不上云开,他现在怎么样?
咬了咬牙,顶着羞耻补充一句:那个视频我可以解释。
没指望立刻能得到回复,但关忻手机不敢离手,生怕错过。
一夜,所有人无眠。
直到第二天上午,池晓瑜回:我们回桃仙了,云开胳膊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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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云开吊着胳膊,半躺在床,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灰扑扑的天。
昨晚混乱的像刚交完期末作业的针线盒。他妈冲进浴室时,他只来得急抓过浴巾胡乱挡在前面。然后被拽出去,被撇了一脸浴衣,穿好后他抬起头说:“爸,妈,凌月明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半年多了,我是同性恋。”
他看到爸妈腮骨震颤,嘴唇蠕动,却一句话都没说,或者是太多话,不知先说哪个。但游云开着急的是另一件事:“视频是真的,但不怪关忻——就是凌月明,他现在叫关忻,跟他妈姓——他是被……被……”无法在长辈面前直言关忻的隐私,虽然已没什么隐私可言,“总之不是他的错,他是受害者!”
王舒蓉终于憋出了第一句话:“你疯了,你疯了……你根本就没在视频里你他妈瞎说什么!赶紧把转发删了,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游云开平静而坦荡,“我爱他,这辈子就是他了。”
“胡闹,胡闹!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他带坏的你!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王舒蓉当胸给了游峥一拳,天塌了一般歇斯底里,“你儿子让人糟蹋了啊!”
“妈,我是个成年人,不是傻子,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是我追的他——”
“你给我闭嘴!你清楚个屁!我告诉你不行!”
“为什么——”
王舒蓉的表情像看到狗在说人话:“你说呢!”
“和关忻朝夕相处的人是我,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你们怎么宁肯相信那些八卦小报,也不肯相信我呢?!”
“他是个男的!你怎么能喜欢男的!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能?这社会上那么多不对的事都被接受了,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
王舒蓉被怼得哑口无言,游峥接棒,大手一伸,大吼一声:“够了!手机呢,拿来!给我拿来!”
“我不!”
“你他妈翅膀硬了——”
游云开扑向桌面的背包,却被离书桌更近的王舒蓉捷足先登:“你以后再也不许和他有联系——”
游云开一听这话,霎时眼睛血红,野兽一样扑上前去夺过手机,一把把他妈推倒在地。
王舒蓉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到了一旁的茶几,游云开大惊:“妈!”
惊叫着,正要上前查看,被两步跨上前的游峥一脚踹翻,右胳膊结结实实撞在地上,“咯嘣”一声,游云开只觉心口一阵猛缩,剧烈的疼痛后来居上,连呼吸都无暇他顾。
游云开想捂住右臂缓解疼痛,可是动一下,浑身就像进了榨汁机的水果一样。他爸眼里只有头晕目眩的老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爱情的结晶快碎了。
游云开趴在地上咬紧牙关,再痛也要握紧手机,孩子气的难过涌上心头——如果爱上关忻是错,为什么这个错就是不可接受的呢?更何况,他根本没错。
他们都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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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连夜折腾进了医院。游峥看顾不来两个病号,不得不把池晓瑜也叫了过来。王舒蓉脑袋磕出个包,有些皮下出血,并无大碍;游云开右臂骨折,打了石膏,垂着脑袋坐在诊室椅子上,像一株死掉的植物。
游峥对游云开完全摆不出好脸,趁着游云开只剩一条胳膊,强硬地抢过手机,还想问手机密码,可游云开锯嘴葫芦,死撬不开,最后还是和王舒蓉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上网查了凌月明的生日,果然进入了主界面。黑着脸点开微信,看到置顶的“老婆”二字,夫妻俩像吞了只苍蝇,一气呵成地将其删除。
这时池晓瑜风风火火地赶到,看这惨烈的战况,简直不知道应该先关心哪个。王舒蓉攥着游云开的手机,问道:“你弟老婆是谁,你知道吗?”
池晓瑜一僵。
不言而喻。王舒蓉心灰意赖,挥挥手:“你先去看看你弟。”
池晓瑜远远看去,医院的白炽灯硬得像裹尸布,披在游云开身上,面目陷入深深的阴影中,空空洞洞。
她轻轻来到游云开身前蹲下,恍如辨尸。四目相对,游云卡久候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池晓瑜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游云开擦掉眼泪,轻声说:“姐,你说关忻今天吃饭了吗?”
池晓瑜站起身,来到他的左侧,心疼地将他抱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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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两天,游云开两天没张嘴。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父母态度坚决,因而没有那么多废话,不吃就不吃,想用绝食逼他们就范?饿死也没可能!
话虽这么说,但到了第三天晚上,看着游云开往日红润的嘴唇因缺水而干燥苍白,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呆滞枯槁,王舒蓉率先坐不住,在厨房忙活半天,给他端来一碗皮蛋瘦肉粥,没好气儿的说:“起来,吃饭。”
说完瞥了眼乍眼的石膏,念他右手不便,坐在床边,舀了一口粥吹了吹,作势要喂他。
游云开不理不睬,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王舒蓉脸一沉,碗一撂,起身就要离去,刚走到门口,身后幽幽响起游云开沙哑的嗓音:“妈,对不起,把你推到了。”
王舒蓉心口和眼眶同时一热,回过头来:“真对不起就把粥喝了。”
游云开置若罔闻,仍盯着天花板,却仿佛在自己的世界里流亡,只为找寻着心中唯一的锚点:“妈,我真喜欢他,就像我爸喜欢你一样。”
“那能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
“你魔怔了,且不说他是个男的,就单说他这个人,你真以为你了解他?娱乐圈水有多深,他出生在那种环境里,人精儿一个,还大你那么多,玩你跟猫玩耗子似的!你看他这回的视频,他要是真喜欢你,能跟别人干那事儿?你就是他一个消遣、乐子!这种人哪有什么真心,一点都不洁身自好,没准儿还有什么不干净的病……不行,我这就带你去医院验血去!”
王舒蓉说到最后胆战心惊,上手去掀被子拉他起床,游云开无动于衷,鼻子却发酸,轻轻耸动:“关忻最干净了,没人比他更干净了。”
明明通晓世故,却依然拥抱真诚;面对命运嘲弄,却只会厌恨自己。关忻最干净了,打心底的干净。
王舒蓉被他的油盐不进气到:“你懂什么!”
“我懂……跟他在一起,我很幸福。”游云开终于挪过了眼,眼中聚集了微光,像黎明前的火种,“幸福到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从相遇到相守并不一帆风顺,可此刻回忆起来,期间浓郁的难过、恐惧、愤怒、内疚,都笼罩着幸福的光彩。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漫长:“我不是他的乐子,你不知道他为了爱我都付出了什么。洛伦佐的退赛是他帮的忙,不是你以为的连霄,是他用他妈妈的礼服换的。他其实也不赞成我退赛,我当时还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他那么难过,但还是守护了我的固执,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