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这些照片里的哥哥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第一张照片,他坐在公园长椅上,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罐便利商店的咖啡,没有看镜头,只是微微低着头笑。
那笑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却被喀擦地捕捉成永恆。
他的神情格外放松,一点都不像那位在家总是安静又疏离的哥哥。
哥哥自小聪明,一路缴出的成绩单漂亮,家里墙上贴了一面奖状,老爸曾喜滋滋地说:「我们家要出个台大生了!」
妈妈就内敛点,她表面不张扬,却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应该」怎么走都替我们规划好了。
唯独哥哥就站在那一片荣光里,不说话也不反驳,只是转身回房,把门锁上。
同处一个屋簷下,我们却很少交谈。
多半是妈妈提醒我「别吵他」,我连问一句都要掂量着,就怕自己问得太笨,会成为他眼里多馀的噪音。
直到那趟日本行时,我才难得见到哥哥的灿笑,他像突然被世界放过,终于愿意跟我说说话,甚至开玩笑,最后还提醒我。
「文嫻,你要趁着青春多体验,别只顾着唸书,那样不太值得了。」
当时我以为哥哥好了,他考上台大了,今后终于能放肆地开心,也不怕落榜,但现在想来,那只是回光返照罢了,他的灵魂早已乾枯。
只是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得太透彻。
我盯着萤幕,滑鼠拉着捲轴,一路往下滑动,更多照片浮现。
这些都不是随手拍拍的,构图被仔细调整过,光线落得刚刚好,没有失焦,连哥哥细微的表情都被捕捉得很完整。
比起纯粹的记录,更像是在珍惜眼前的人。
我又翻到几张。
有哥哥低头滑手机的,也有他抬头看向远方的,还有一张,是他突然发现镜头时,笑得有点无奈,却没有躲开,他默许镜头之后的人继续看下去。
原来哥哥也能这样被人看着。
不再只是被期待、被注目、被要求成为眾人口中的「优秀」,照片里的他更像一个普通人,他能被看见、被理解,也能被温柔地放过。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胸口有点热,在短暂想像中,浮现了一道题,会不会有人也这样看我呢?
要是那人能在某个午后,愿意把我当成画面中心,愿意把视线留给我就好了。
可这份炙热很快就冷下来了,因为我寄望的人已经将这一切都给了哥哥。
这些照片被拍得太过温柔,哪怕没有哪一张是亲密的,但也就偏偏是这样纯粹的凝视,让人无法否认这是一种在看爱人的眼神。
我把资料夹关掉,没有进一步的备份,也不敢删掉,手指搭在滑鼠上,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房间仍然安静,安静到我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摄影技术刚发明时,人们惧怕笨重的盒子,认为人的灵魂会被吸进去,而复製了一个劣质的假象。
吕子齐的每一个快门,都像朝着某段时光开了一枪。
过去会死去,但影像会留下,留下来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困住了什么?
否则,为什么哥哥不再清醒了?
难道他只剩空壳,灵魂全都鑽进这些照片里了吗?
我再怎么不愿面对,也得重新翻开那一日的记忆,在吕子齐出现后,那道紧锁的门开始松动的那一日。
那天原本只是想找哥哥,记不清是要拿什么东西,或是想问他作业的问题,走廊的大灯没开,只剩壁灯柔柔地亮着。
当我走到书房门口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门没有关紧,只留了一条缝,里头一声不响,有些不对劲。
以往吕子齐一到,他们两个总能聊得天南地北,把彼此拉进同一个世界,尽情遨游,那天却恰恰没有这般热烈。
我正要抬手敲门,却在被里头的画面吸引住了。
哥哥坐在书桌前,身体微微向右靠,他与身旁的吕子齐黏得密不可分,但距离拿捏得精准,不像情侣般那样亲暱,但只要哥哥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而哥哥低着头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短,却在我心口划了一道线。
当时的我都要忘了哥哥也会这样笑。
吕子齐只是低头听着,眼神却依然专注,就怕错过任何一句话。
我的指尖贴着冰冷的门板,我很清楚这个片刻不属于我。
我不应该进去。
从门缝漏出的光落在地上,把我和那个房间分成了两个世界,光里的微尘轻轻飘着,始终不落地,就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久。
哥哥忽然往旁边一倾,整个人靠在吕子齐的肩膀上,而吕子齐只是笑了一下,便伸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哥哥的头,将总是不苟言笑的人,当作孩子般那样宠溺。
我胸口忽然发紧,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慌乱油然而生。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推开门,很多事情就会被迫有了面貌,而我不确定自己承受得起。
于是我后退一步,静静退回走廊,让那道门继续半掩着,彷彿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却传来声音。
「文嫻?」
我一怔,那声音是吕子齐。
门被推开了一点,他站在门口,神情一点都不慌张,就只是看着我。
「怎么站在外面?」
他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温和,「进来吧。」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很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动。
哥哥也走到门边看我,他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个我熟悉的,略显疲倦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找我吗?」
那一刻,房间里的气氛像被什么轻轻抚平,不带任何解释,没有人急着把谁推远。
我点点头慢慢走进去,脚步轻得像怕踩坏什么,吕子齐替我拉开椅子,哥哥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们装作一切都很正常。
吕子齐照样教我作业,哥哥偶尔探头补一句,却不看我一眼。
那天之后,有些画面便悄悄留在我心里,像一张被冲洗出来的底片,当时没有显影的部分,终于在很多年后变得清晰。
原来早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站在彼此身旁了。
而当我看到这些照片时,所有模模糊糊的情感都被迫浮现。
那些我以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属于我。
我想起补习班的夜晚,吕子齐第一眼认出我时眼底那一点怀念,想起他愿意倾听我的烦恼时的温柔,还有那天载我回家的关心。
真的傻得以为那些是他留给我的特别,也以为他终于看见我了。
可是我却忘了,他总说要「当我哥」,我骗自己那只是他成熟、他有分寸。
直到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从某个人身上延续的关心。
而我恰恰是他代偿的不二人选。
他看向我时,眼神并没有错,错的是我站错了位置。
我只是刚好走进那条视线的范围里,承接了一点馀温,就误以为那道迎来的光是为自己亮着的。
原来真正被那样注视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想到这里,我胸口忽然空了一块,却没有立刻疼起来,反倒落得一身都是冷的。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合上笔电,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听着玄关那头熟悉的动静,公事包重重落地的闷响、鞋子被踢到一旁的声音,还有爸爸略显疲惫的叹气。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
我走出房间,看见他正弯腰把公事包放到椅子上,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脸上带着下班后特有的倦意。
「爸。」我唤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随即笑了笑:「还没睡啊?今天不是段考后吗?应该轻松一点吧。」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出哪一个比较接近事实。
老爸换好拖鞋,往客厅走来,顺手把电视打开,新闻声音填满了空间。
「对了,」他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你最近是不是有在上英文口说班?」
「嗯。」我应了一声,语气尽量自然,「一週一次,在一中街的补习班。」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领带扯开一点,又揉了揉眉心。
「怎么会突然想上这个?我以为你会上全科班」他问。
他没有责备与质疑,就只是做着一个父亲该有的例行公事,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忍不住交叠起来。
「原本是想报全科班的,但是课程太满,有点没效率,刚好补习班在推小班制的英语口说班,就想说趁机把口说练好一点。」
我像个在报告的上班族,滔滔不绝地说着。
「以后不只用在考试,出国交换什么的,应该都用得到。」
但这些话不全是假,却也不是最直接的原因。
爸爸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评估这件事的合理性。
「老师怎么样?」他接着问,「会不会太严格?」
我摇摇头,迟疑了一秒,就是在这一秒,我决定试探他会不会像妈妈一样,一听到某个名字就绷紧神经。
「爸。」我开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哥的一个朋友,叫吕子齐的,他就是我口语班的老师。」
话一出口,空气彷彿静了一下,爸爸原本正拿起遥控器,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下,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我看得很清楚,他确实动摇了。
他没有立刻看向我,视线先落回电视萤幕,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来。
「这么巧啊。」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爸爸像是在脑中把某些旧记忆翻过一遍,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思考了一下,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我记得子齐也很优秀,做事认真,人也稳重,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话落得很轻,我心里原本紧绷的地方忽然就松开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在意?」爸爸反而笑了笑,看着我,「是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他「嗯」了一声,转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回到电视上。
我低下头,轻声说:「我会好好上课的。」
爸爸笑了笑,语气一如往常。
「我知道,我们文嫻总是让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