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他偏头看向丽妃,瞧见女人一副魂不守舍、形容枯槁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厌烦感。
真是晦气。
宫里死了孩子的妃嫔多了去了,又有谁像她一样,日日哭丧模样。
做出这副嘴脸是给谁看?当真是半点皇家体统都不顾了。
不过面上老登还是做了人的,他将手中奏折随意放到一旁后,脸上也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悲痛,“爱妃来了”
他抬手想要制止丽妃接下来的虚礼,“不必多礼。皇儿之事,朕心甚痛。”
“如今允许皇儿以王爷规制葬入皇陵,便是朕唯一能做的补偿了,望你能节哀,多多体谅朕。”
话说的正经,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却全是吃人。
丽妃仍然缓缓跪下,并未如同他所说般不去行礼,反倒以极为虔诚的姿态,双手高高捧起表章。
她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风箱:“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眸中的泼天恨意。
皇帝示意侯在一旁的大太监去接过,脸上却透露出了一种仿佛完成了一件麻烦事的放松,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些敷衍意味:“你能明白就好。”
“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太过悲伤,以免伤及己身,让小十八在地下都不得安心。”
丽妃见皇帝提起小十八,双眼一下子变得血红,但她俯首的姿态却更深了。
就在皇帝以为她会依言退下时,丽妃却保持着那副跪姿,从素色的袖袋中取出了一个精巧的银质酒壶与一只配套小杯。
“陛下……”她抬起头,眼神空洞,但深处却强行点燃了一丝虚假的、如同幽绿鬼火般的野心。
“臣妾谢陛下隆恩,让我儿能入土为安。臣妾……自知福薄,留不住皇儿。”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诡异地掺杂进了一丝谄媚与讨好:“可是陛下,臣妾昨夜梦到皇儿了,他说他舍不得父皇和母妃,还想回来……”
“臣妾长姐当年留在京中,如今也育有一女,这甥女如今年方二八,容貌与臣妾当年有七分相似,性子更是温婉可人,是极好的宜男育子之相……”
皇帝原本厌烦的眼神,在听到容貌相似、宜男育子之相时,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心中冷笑,果然是个蠢货。
死了儿子不想着安分守己,竟然还妄想借她人之腹,再生一个小十八出来固宠,还真是疯的彻底。
丽妃捕捉到他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当即加大力度,语气也变得更加热切,甚至带了点不顾一切的疯狂:“陛下,若得此女侍奉陛下,定能再度诞下麟儿!”
“那必是皇儿念陛下恩德,转世归来。臣妾别无所求,只求能时常与那孩子见面,以慰思子之情……”
“那女子,明日……不!”丽妃语气坚定,“那女子今日就可送入宫中,向陛下请安!”
这番话,完美符合了皇帝对丽妃的认知。
这女人既愚蠢,又执着于子嗣,还不甘失势。
他用一种混合着极度鄙夷和男性生物本能兴趣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丽妃。
丽妃一如其妃号,即便如今已然年长,老来得子,耗尽心血生了个孩子,如今竟然还保留了往年的几分风姿。
用一个酷似丽妃的年轻女子来延续这份宠幸,无论将来是否能生下转世皇子,仅仅这个想法本身,就带着皇帝无法拒绝的宛若亵渎般的诱惑力。
谁人不知,小十八如今仍在停灵,未曾下葬。
也罢,且就全了她这份疯念,喝下这杯表忠心酒,夜里正好瞧瞧那女子……
年轻、鲜活,与死气沉沉的丽妃截然不同。
这种将他人命运掌握在鼓掌之间的愉悦,以及丽妃的一切表现,让皇帝昨日因丽妃之癫狂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警惕心,也松懈了下来。
对眼前人的轻视与一丝丝即将放大的欲念,让他松开了所有戒备之心。
“难得爱妃事事为朕着想,一片忠心。”他语带双关,口吻中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随后主动走下了龙榻,俯身接下了丽妃双手献上的那只冰冷酒杯。
“罢了,朕饮了此酒就是。”
在丽妃那混合着感激与期盼的目光注视下,皇帝将那杯带着甜香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只觉得冰凉甘洌。
但下一刻就好似烈焰焚身。
皇帝起初还觉得这酒里加了助兴的东西,他对这种物什心知肚明。
他年纪已然不小,想要让新来的后妃一举得男,总得付出点什么。
可之后,那种难以形容的,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捅入胃里的剧痛感,猛然在他体内炸开。
“呃咕!”
皇帝发出一声痛嚎,手里的酒杯也哐当坠地。
重新坐回龙榻上的他,一时间竟承受不住这股剧痛,不由从上方翻滚下来,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抠向自己的嘴巴,额头上青筋爆起,眨眼间就布满了豆大的汗滴。
他猛然抬起头,眼球因剧烈痛苦和难以置信的震惊而高高突起。
皇帝死死地瞪向依然跪在原地、又面无表情的丽妃。
“你……你!”他想怒吼,想要咆哮,但剧烈的疼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受,却只能让他发出破碎的气音。
“毒……毒妇!你……竟敢……弑君?!”
他不敢相信,他堂堂九五至尊,执掌天下生杀大权之人,怎么会如此荒诞地栽倒在一个他随手就能捏死全族的妃嫔手中?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此时
“砰!!”
“轰!”
宫门方向隐约传来了撞门声,兵刃交击的锐响,和那模糊却又充满杀气的呐喊声,绵延不绝。
老二启王,以及他的人马,共同冲宫了!
这声音如同最后一记丧钟,敲碎了皇帝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不仅被丽妃这毒妇算计,更是落入了老二启王那个逆子的圈套中!
“啊啊!逆子!毒妇!”极致的愤怒屈辱,和濒死前的恐惧,让皇帝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他竭力咆哮,声音扭曲变了形。
“朕要诛你九族!将那小杂种曝尸荒野!还有老五……那个贱种!朕要把他贬为庶人,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一直如同泥胎的丽妃在听到小杂种与贱种这些话时,眼中那死寂的冷焰骤然变成了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她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然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扑到了皇帝身上。
那双曾为陛下抚琴斟酒,调香弄粉的纤纤玉手,此刻化作了最为致命的凶器,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扼住了皇帝的咽喉!
“……呃……嗬……”皇帝徒劳地挣扎着双脚乱蹬,双手也想去撕开丽妃,可他的身体却早在毒药的侵蚀下,变得软弱又无力。
很快,他的脸色也由通红变为酱紫,眼球中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盯着身上这个状若疯魔的女人。
他至死都无法理解,更不愿接受,他怎么会无法反抗这样一个女人?
丽妃骑在他身上,长发散乱,目光癫狂,只是凭借着一股发泄般的本能力量,死死掐着皇帝的脖子。
嘴里也反复念着:“你怎敢辱我皇儿?!”
“去死……去死吧……!去死啊!!”
皇帝的声息越来越微弱,最终,他身体猛的一僵,彻底不动了。
无人能辨此时已经死去的他,究竟是被那一杯毒酒毒死,还是被丽妃活生生掐死的。
或许两者都有。
曾经至高无上,轻易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不将任何人看在眼中的帝王,便这样以一种狼狈又屈辱的方式,结束了他这罪恶的一生。
丽妃喘着粗气,松开手,看着地上那具双目圆睁,面色狰狞的尸体,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只余一片虚无。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最后瞥了一眼那具尸体,仿佛在看一堆肮脏无用的垃圾。
随后,她转向宫门方向,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发出足以穿透宫殿大门的尖啸声。
“陛下!是启王!是启王逼臣妾给您下毒!他这是要弑父篡位啊!!”
这声音清晰的传入了刚刚冲破宫门,正志得意满踏入此间的二皇子耳中。
做完这一切,丽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踉跄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颜色鲜艳,却因无数次摩挲,导致边缘起了毛的小布老虎。
这才是小十八生前最爱的,由丽妃亲手缝制的玩具。
她将那布老虎紧紧的搂在怀中,脸颊贴着那已不再柔顺,反而显得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儿子曾经的体温,鼻尖似乎也传来了那孩童特有的奶香……
随后,她毫不犹豫取出另一份早已备好的毒药,抛开瓶塞,仰头吞了下去。
肝肠寸断的蚀骨剧痛瞬间袭来,比想象的还要猛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