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但她很少表现出疲惫或抱怨,总是平静地接受着教练布置的一项项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以惊人的效率和准确度将它们消化、吸收、转化为自己的东西。
冷覃依旧保持着她的观察。她看着简谙霁在各科竞赛教练口中,从最初的“需要重点关注的新人”,迅速变成了“极具潜力的种子选手”。
数学教练会拿着她那份步骤简洁到极致、却总能直击要害的答卷啧啧称奇;物理教练会感叹她对物理图像理解的深刻和建模能力的老道;化学教练惊讶于她短时间内记忆和归纳能力的恐怖提升;英语老师则对她流畅地道的书面表达和日渐纯熟的口语赞不绝口。
这种全方位的、飞速的成长,让冷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不再是单纯的课业竞争,而是对方在一条更加艰险、却也更加广阔的赛道上狂奔,将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试图也去接触一些竞赛内容,却发现那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远超她的想象,而且,她缺乏简谙霁那种破釜沉舟的、将一切都押上去的狠劲。
她开始更多地思考简谙霁如此拼命的原因。
那个猝死的继父,那些讨债的电话,那苍白消瘦却异常坚定的身影……这些碎片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图景。
简谙霁的“疯狂”,或许并非源于对学术的热爱,而是源于对某种巨大生存压力的反抗。
竞赛奖金,可能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个认知,让冷覃的心情更加复杂。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地将简谙霁视为一个需要被击败的对手。
对手的挣扎,关乎的是荣誉和地位;而简谙霁的挣扎,关乎的或许是生存和自由。
这种本质的不同,让她们的“竞争”失去了可比性,也让冷覃的每一次“较劲”,都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残忍?
她不再主动去挑衅或制造压力,甚至有意无意地,在简谙霁因为过度疲惫而趴在桌上小憩时,会放轻动作,或者帮她挡一下窗外刺眼的阳光。
这些细微的举动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思,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对某种极致努力的尊重,或者,是对那沉重命运的一丝微不可察的……侧隐?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讨债的电话虽然因为继父的死亡而沉寂了一段时间,但并没有彻底消失。
简谙霁偶尔还是会收到一些陌生的短信或未接来电,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凶恶,却带着一种更加阴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威胁,提醒她债务并未了结,只是换了债主,让她“好自为之”。
每一次收到这样的信息,简谙霁握着手机的手指都会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但她的脸上却不会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号码拉黑,然后更加用力地握紧手中的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灌注到笔尖,在题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竞赛的市级选拔赛将在学期末举行,那是她计划中的第一道关卡,也是检验她这几个月疯狂投入成果的关键时刻。
如果能在市级赛中取得优异成绩,不仅能获得下一轮省级比赛的资格,更能赢得第一笔可观的奖学金,那是她与债主谈判、争取喘息时间的第一块筹码。
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像在黑夜中独自攀爬悬崖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遥不可及的星光,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手中每一块凸-起的岩石,向上,再向上。
期末考试与竞赛市级选拔的时间几乎重叠,这对简谙霁的体力和精力提出了终极挑战。
她必须同时保证高中课程的优异成绩(这是她继续参加竞赛的“许可证”),又要在竞赛中发挥出最佳水平。
那段时间,她几乎不眠不休。
咖啡成了她唯一的“营养品”,支撑着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有时在深夜的自习室里,她会因为极度疲惫而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深呼吸,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胃部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和过度紧张而隐隐作痛,但她只是用力按着,继续看向下一道题目。
冷覃有一次晚归,路过那间亮着灯的自习室,透过门缝,看到简谙霁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在无声地哭泣?
但当她推门进去,想递上一张纸巾时,却发现简谙霁只是抬起头,眼睛干涩发红,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没事。”简谙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甚至对冷覃极其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个疲惫到极致的表情符号,“一道题卡住了。”
冷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带来的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她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知道,任何安慰或劝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简谙霁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艰难,也注定要靠她自己走下去。
市级选拔的日子终于到来。简谙霁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走进了考场。
连续数日的鏖战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并没有击垮她,反而将她磨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锐不可当。
考试的过程如同预演了无数遍。
数学的逻辑推演,物理的模型构建,化学的机理分析,英语的篇章理解……笔尖在试卷上流畅地移动,将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知识、技巧和那孤注一掷的决心,倾泻而出。
走出考场时,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简谙霁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望了望天空,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她知道,她已经尽了全力,将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交给命运那不可捉摸的骰子。
而与此同时,她还要拖着这具几乎透支的身体,去迎接紧接着到来的、同样至关重要的期末考试。
另一场战争,已经在不远处,静静等待。
简谙霁深吸一口气,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外套,迈开脚步,走向下一个战场。
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却也格外挺拔,像一棵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不肯弯曲的幼苗。
第112章 chapter 112
市级选拔的结果,在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中悄然公布。
当简谙霁从班主任李老师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成绩单和附带的竞赛通知时,周围嘈杂的考前复习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数学,市一等奖(第二名)。
物理,市一等奖(第一名)。
化学,市二等奖(第四名)。
英语,市一等奖(第三名)。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数字和名次,指尖轻轻拂过纸张。
四门竞赛,全部入围省级决赛,其中数学、物理、英语更是以相当靠前的名次获得了一等奖。
按照学校的奖励政策,仅凭这几个市级奖项,她就能拿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奖学金,足以支付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费,甚至……或许可以尝试与债主进行初步的沟通和协商。
心中那块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缕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将通知单仔细折好,收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仿佛那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护身符。
但短暂的轻松立刻被更迫近的压力取代——期末考试近在咫尺。
她不能有丝毫松懈,必须保持年级前十的承诺,才能确保竞赛资格不被取消,也才能为下一步争取更多的支持。
期末考试的难度不低,题量也大。
简谙霁强撑着透支的身体和精神,在考场上与时间赛跑。
有时,过度疲劳会导致思维短暂的迟滞,眼前发花,她不得不狠狠掐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胃部的隐痛已经成为常态,她只是默默忍受着,笔尖不停。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简谙霁几乎要虚脱在座位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成绩公布还需要几天。
这几天,对简谙霁而言,是难得的、也是煎熬的缓冲期。
她终于可以暂时从高强度的学习中抽身,但身体长期透支的后遗症却开始显现。
她持续低烧,咳嗽加剧,胃口极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像一朵被寒风摧残过度、即将凋零的花。
冷覃偶尔在走廊或水房遇见她,看到的总是她扶着墙壁缓慢行走,或是捂着嘴压抑咳嗽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