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谈到心愿,常藤生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觉得祁水的心愿会是什么?”他说。
常藤生翻阅手中的日记本,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祁水最大的心愿已经被海洋实现了。但他在日记里,经常提及一句话——如果可以,我多想带着你们一起离开这里。”
这里的“你们”指代谁不言而喻。
许如清说:“和祁水一块参与表演的那些海洋动物?”
常藤生颔首。
日久生情,同病相怜。
祁水“逃离”了水乐园,却对依旧囚困在水乐园的动物念念不忘,成了执念。
然而时间转瞬即逝,哈哈哈水乐园换名嘻嘻嘻水乐园,往日的辉煌不再,里面那些被抓捕而来强制表演的动物已然下落不明,很多人以为它们可能被放生了,可能死了被丢到海里,但其实都不是——
夜深人静,时间来到半夜的时候,动物们会穿上乐园的工服,在乐园内四处巡视清理未及时离开的游客,挥刀大开杀戒。
白天,这里是人类的荒废水乐园;晚上,这里变成了海洋动物的狂欢水乐园。
“它们不是不想走,它们的灵魂被困在了这里,走不了,就和当初逃跑无果的我一样,无可奈何。”
地下室的门,不知何时从外打开了。
一束光直直射进屋内,光线里,站着一个人。
“祁水……”
祁水朝许如清笑了笑,他的笑容裹挟着一丝解脱:“只有我才能带走它们,回到属于它们真正的家园。”
“你全部都知道?”许如清迟疑道,“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其实并非——”
“嗯。”
话音未落,祁水提前回答了。
“和你们走散后,我其实被乐园送回了入口。”祁水说,“有一个套头人在那等我,他看见我,递给我一个本子,然后朝我挥挥手,意思让我走。”
“但我没有走。”祁水拿过常藤生手中的密码本,一页页翻阅,他边看边说,“我早在你们发现这本本子之前就看过了。我比你们先一步来到人造沙滩。”
祁水笑道:“这本密码本当然是我放到地下室的房间里来的。”
“本来是想事后引导你们进入房间发现密码本,所以藏得也没有很隐秘,没想到你们好奇心居然那么重,趁我休息的时候偷偷跑进来了。”
“这也好,直接一步到位,省得我再向你们解释了。”祁水语气释然,“我这个人,最讨厌解答十万个为什么了。”
祁水和许如清说:“抱歉啊,我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鲛人,年龄也没有长达四百多年,只有十几岁。死后变成鲛人后,我的身体生长得极为缓慢,虽然活得比你长,但外表看起来依然比你要小。”
许如清说:“没事,我一直把你当作弟弟看待。”
“……弟弟?”祁水表情扭曲一瞬。
他瞥了眼许如清身侧的常藤生,叹气道,“其实我刚才那段话的意思是想说,我只是看着年纪小,别总把我当作小孩看待。”
“算了,弟弟也好。”祁水无奈低头。
许如清迟疑:“那认你作哥?”
祁水冷笑:“呵呵。”
许如清:“……”
祁水道:“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阿清,就请让我这样叫一声你吧,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身边的那个家伙,但他说的话并不全无道理。”
“也许,阿清,你把死亡想得太可怕了,抱憾而活对我而言才是一种折磨。”
“一丝不挂的降生,再轻如鸿毛的死去,不带走任何的负担。”祁水竟笑了,“这样的死亡可不是惩罚,是嘉奖,所以我不认为我是可怜的。相反,还尤其的幸运,能被大海眷恋,做了场鲛人的美梦。”
“可是,梦总有醒来的那天。”
祁水侧过半边身子,邀请两人出门:“表演时间快到了,你……你们再陪我做最后一段梦吧。”
三点半,表演开始。
寂静的乐园忽然被一阵躁动打破,舞台裂开一条黑缝隙,它的中心冉冉上升起个硕大的玻璃鱼缸,鱼缸内填满了水,水波晃荡了两下,趋于平静。
“是空的。”
和许如清在地下室看到的鱼缸一样,里面除了水和装饰性的海草石头,什么也没有。
这么大的动静,许如清下意识往芝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芝子静静躺在沙滩上,缩成一团,双眼紧闭,已经睡着了。
祁水看着鱼缸,说道:“全是海水啊……”
他四顾周围,捡起地上一把沾血的斧头,跳上舞台狠狠劈向鱼缸,刹那间,玻璃爆裂,海水源源不断涌出,扑向了祁水。
巨大的响声惊醒了芝子,她坐起来,见到祁水的举止尖叫道:“他在干什么?!”
祁水浑身湿透了,但他不以为意,他提着斧头一下又是一下,直到鱼缸彻底成了玻璃渣滓才停手。
祁水没有回答芝子,应该说他离她太远了,听不见。
他抹了把发梢低落的水珠子,明明亲手毁掉了这个曾经囚困住他和它们的牢笼,内心却感受不到丝毫快意,嘴角紧绷,扯不出笑意。
他现在是鲛人,没有感情,连复仇都只能是心如止水。
祁水扭过头,看见许如清正满眼复杂地注视他。
“祁水,你的手。”许如清提醒他。
祁水闻言低下头,他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像水一样,快消失了。
祁水看着许如清,又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二次笑。
“阿清,你能帮我个忙吗?”祁水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只白色药膏,这是许如清和常藤生送给他的,他惋惜道,“再不用,就要来不及了。”
祁水无奈:“可是我看不见后颈,上不了药。”
他把药膏递给许如清,挽过长发,露出了自己的后颈上的伤疤,静静等待。
许如清挤出透明凝胶,上药到一半,伤疤肉眼可见的淡化。许如清诧异了两三秒,而后反应过来不是药生效了,是祁水正在变透明。
“阿清。”祁水突然转过身抱住了他,他扑的力道很大,许如清往后趔趄了一步。
祁水的脑袋闷在许如清怀里,变回了当初那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他确实也才几岁而已。
许如清听见他最后说:“当初在海里救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第一次下水不会憋气,也像你那样扑腾挣扎……”
腰间的力道逐渐松懈,祁水化成水,染湿了许如清的衣服,然后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嗡——
许如清讷讷地拿出手机,界面弹出一则消息:
【恭喜你,达成任务三:海洋的赞歌】
许如清抹了把眼泪,常藤生走过来将他抱入怀里。
常藤生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在生与死的问题前,任谁都无能为力。
从水乐园出来,手机已经能接收到信号,芝子成功联系到了公司的员工。离别的门口,许如清特意问芝子,她会怎么和他们解释今晚发生的一切。
许如清注视她:“我们三个的出现是不是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芝子还有些魂不守舍,眼神空洞,无法迅速接受同事全部死亡的事实。
她愣愣看着许如清。
许久,芝子才慢吞吞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芝子目光挪到许如清脸上,对于来路不明的他,她颇有些忌惮,“放心,我不会把你们三个交代出去,你们也没有来过这里。”
她咬中了“三”这个字。
回家路上,许如清盯着手机里的游戏软件看了许久,眼睛几乎要在上面烫出一个洞。
他认真回顾了目前的所有任务——入鬼门,寻蜡烛,再是解愿。
自任务开始,他的身边也一直有人在死亡。
旅店的阿淮和小南,小漫,夏折枝,祁水。从素未相识的陌生人,一步步走向身边的人,关系越来越紧密。
是巧合,还是…….
规律?
许如清的心忽然冻住了。
如果真的是规律,那么最后一项任务的开启,则预示着他可能会失去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许如清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愈发的焦虑与不安起来。尽管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想,但他依旧对最后一项任务的到来感到了害怕。
撇过头分散注意力,许如清瞧了眼桌上的钟,惊觉常藤生已经在浴室待了快有一小时。
附耳听了一阵,浴室内的花洒声似乎从未间断过。
许如清走到浴室门口,犹豫了半分钟敲门问道:“常藤生,你好了吗?”
常藤生回复他,说,快了。
听到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热气笼罩的浴室里,常藤生加快了手上缝合的动作。
他的身体破了一个洞。
从后背贯穿至前胸,有一个狰狞的、黑黢黢的洞,透过洞,隐约能看清里面嫩红色的人体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