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
    温热的气流在眼周流转，黎江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划过掌心。
    沈之安将手放下，顺势落在她的肩膀上。
    黎江眼中出现屋内的景象，齐悦蹲在门边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用力缩成一团，呜呜地低声哭泣。
    在她对面的阳台让，一双猩红诡异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恶鬼的脑袋就搁在花盆旁边，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挤兑在缝隙中，细看之下，它的脖子和四肢连接处都有一圈缝合线。
    是那只碎尸鬼。
    而齐悦闷着头沉浸在自己狭小的一方空间内，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危险。
    碎尸鬼似乎饿了很久，它看着齐悦的眼中带着仿佛无穷无尽的贪欲，浓稠的口水滴落在地板上，隐隐地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黎江看了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牧野，然后暗示意味满满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她举起食指，牧野翻了个白眼点点头。
    这种费力气的活就让她来。
    从兜里抽出一张符箓，叠吧叠吧塞进嘴里，牧野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起来，头顶开始冒出白气，整个人像是蒸腾起来。
    黎江拉着沈之安的手腕走到一边，默默地给牧野让出位置。
    牧野站在门口，张嘴对着拳头哈了口气，然后猛吸一口气，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向面前的门。
    两边的墙壁都抖动了几下，铁制的大门中间凹陷进去一个大坑，随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门边的齐悦一副吓傻的模样，眼泪鼻涕都没来得及擦，仰着头看着牧野石化了。
    碎尸鬼转身就想走，结果一道金光极快地飞过来直接将整个客厅罩住了。
    它从缝隙中抽出自己零碎拼凑的身体，看着走进来的黎江喉咙里发出沙哑粗粝的嗬嗬声。
    似乎是在威胁面前这个突然闯入打扰自己的天师。
    齐悦在一旁已经吓晕了，牧野帮她擦了擦眼泪鼻涕。
    “用我帮你吗？”沈之安凑过去，又默默加了一句，“但是要有报酬。”
    黎江：“……”
    “不用了。”
    对付这样的恶鬼，还不用沈之安动手。
    碎尸鬼似乎知道自己今晚出不去，它眼神凶狠地盯着黎江，周身的阴邪之气几乎瞬间充斥着整个客厅。
    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阴气中穿梭，尖锐刺耳的鬼叫声连绵不绝。
    黎江双指并剑，金色的游光在指尖浮动，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留下流畅的金色线条，线条一笔一划都带着四方灵气，纯净无比。
    沈之安斜靠着一旁的柜子，眼中倒映着黎江的身影，唇边抿着淡淡的笑意。
    黎江确实是难得天才，就连当初誉为天师一脉麒麟子的黎南星也要逊色几分。
    房间内金光乍现，一张张符箓自黎江身后而出，那些并不是真正的符箓，也没有实体，只是黎江利用四方灵气幻化而成的，这样的符箓对像碎尸鬼这样一类怨气聚集的恶鬼而言是致命的。
    金光黑气相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黎江低声道：“去。”
    金丝线瞬间脱手而出，目标明确地穿过浓浓黑雾找到隐藏其中的碎尸鬼，一圈又一圈捆得结结实实。
    房间内的阴气以极快的速度消退，露出原本的模样来。
    客厅中间，一只破碎的鬼被捆成球状躺在地上，长长的头发挡在脸上看不清具体样貌。
    “嗬嗬——”
    它不安又愤怒地扭动着身体，可那看起来不足小指粗的金绳越缠越紧，已经让它产生要透不过气憋死的错觉。
    沈之安来到黎江身边，问道：“你的刀呢？”
    似乎很久没见到黎江用刀了。
    那把刀是当初黎江第一次误入渡河她送给她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即使眼中含泪还是要努力装出坚强的样子。
    渡河边有几只鬼闲得无聊就扮鬼脸吓唬她，小姑娘脸都吓白了，死死地咬着嘴唇说自己不怕。
    君华帮她赶走了那几只无聊的闲鬼，替她擦了眼泪，送了她一把能斩鬼的刀。
    沈之安回想着，自己那时为什么要送出那把刀呢。
    时间有些久远，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
    “弄丢了。”黎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好像那把刀并不重要。
    两人没再说刀的事，黎江走到碎尸鬼旁边，二话不说在它脑门上贴了张符。
    碎尸鬼张大了嘴巴，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那里出不来也吞不下去。
    处理了碎尸鬼，黎江简单地看了一下齐悦的房间，和客厅一样地乱，浴室的墙和玻璃都有喷射状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黑色，几只苍蝇围在上面发出让人心烦的声音。
    出了房间，牧野已经把碎尸鬼收进了葫芦瓶里，齐悦也醒了，依旧瑟瑟缩缩地蹲坐在角落里，头发被抓得烂七八糟堆在脸前面让人看不到她。
    她的精神好像出了点问题。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齐悦突然发疯一般大喊大叫着，利落地站起来直直地看着牧野，头发缝隙中的眼睛凶狠又阴冷。
    牧野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看到她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当下撸了两把胳膊上不存在的袖子，不悦道：“你干什么？别狗咬吕洞宾啊，我们是来救你的。”
    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儿，齐悦猛地伸手推开牧野，鞋也没穿就跑了出去，边跑边笑，尖锐的笑声回响在楼道里格外瘆人。
    “疯子！”牧野啐了一口，转头要追上去，可刚出门就愣在了门口。
    黎江有些奇怪，“怎么了？”
    牧野眼神示意她过来，楼道里似乎发生了什么惊人的事。
    黎江见状走了过去，楼道内昏暗不明，几盏声控灯此时呲呲作响，一闪一闪地透露着诡异，齐悦直挺挺地站在楼道中间。
    除了一些电流声声，楼道里回荡着低低的念咒声。
    声音很耳熟。
    黎江眸子微怔，是之前在楼梯口躲着抽烟的人。
    咒声的尾音消散，齐悦也僵硬地向后倒去。
    在齐悦原本站着的位置，一道透明的魂体飘在半空中，魂体几近消失。
    透过魂体，黎江看到了那个抽烟的男人，他的手掌还有未消散的金光，金光之下是一道符。
    没有看清那道符到底是什么，男人已经将手收了回去。
    他又点了一根烟，享受地吸了一口，烟雾扬扬飘起。
    “我叫无名。”
    黎江对着他微微弯下腰行礼，“晚辈黎江。”
    牧野连忙跟着黎江弯下腰。
    “我知道你，黎家这一代的小天才。”无名慢悠悠走过来，身后跟着那道魂体。
    魂体是齐悦的，只是现在只剩下一魂，连自我意识都没有。
    无名的目光最后落在沈之安身上，沉静的眼中泛起波澜。
    他低下头弹了弹燃尽的烟灰，也彻底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这个人几天前就死了，我只能留住她最后一缕魂魄，你们要是想带走就带走吧。”
    黎江原本想带走齐悦还需要费点功夫，没想到这么容易。
    “多谢前辈了。”
    牧野将齐悦的魂魄也收起来，顺嘴提了一句，“无名前辈怎么在这？”
    无名靠着墙懒洋洋道：“这栋楼是我的，我不在这还在哪儿？”
    牧野没话说了，一个个都这么有资本。
    虽然这楼破了点，但以后旧城区开发出来，还是很有指望的。
    “你命中有一劫。”无名看着牧野笑。
    “要不要考虑留在这里，我可以帮你渡过那劫。”
    牧野没有犹豫狠狠地摇头，她才不要在这鬼楼里待着。
    无名：“就算可能会死，你也不想留下来吗？”
    牧野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还没有自己高的男人心下有些怀疑。
    可事关生死，她又不得不慎重些。
    “你是不是骗我的？”
    无名吸了一口烟，抓了抓头发，“你不信就算了，话已至此，看你怎么选了。”
    说完，他又将半截烟头弹下了楼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再多提醒一句，是桃花劫。”
    无名的话一出，黎江就想到了，他口中牧野的劫难就是常九思。
    “二宝，或许你可以留下来。”
    “你疯了吧黎江，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忍心啊？”牧野抬腿就往楼下走，一步两个台阶速度很快，生怕有人从后面拽住自己让她留下来。
    她的声音在楼梯口回响起来：“他说的话一定对吗？那些老天师都不敢随便说出别人的劫难生死，他肯定是胡说八道。”
    黎江蹙起眉，看向无名消失的房间，那里是一片漆黑，就连阳光都遗弃的地方，半点光束都照不进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走吧。”沈之安适时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