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后还是万山雪将他从众人之中拯救了出来,那只可怜的小鸡被他从树桩子上拿了下来,雪白的羽毛血迹斑斑,也染得他满手鲜血;万山雪一来,大家都自动让出了道路,济兰眼睁睁地看着他,没来由,突然觉得腔子里的一颗心跳得更厉害了。
万山雪的血手抚了上来,济兰却宛如给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直到他脸上一片湿热,鼻子里闻到了鸡血的腥气。可是那莫名其妙的抚摸却一触即分,万山雪已经转回身去,侧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人群。
“小崽子们,都认认脸!”万山雪突然拔高了嗓门,喊道,“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翻垛的!”
“诶!”人群高呼一声。
“以后,在外绑票砸窑,听翻垛的!”
“好嘞!”众人已经拉开架势,桌子上摆满了酒,还有一上午做好的小菜。济兰半边脸上还沾着冷掉的鸡血,又被万山雪亲自揽着肩膀,送到了桌上。
他正站在桌前,不知所措之际,万山雪已经施施然坐了下来,开始给他斟酒:粗瓷大碗里倒上度数极高的高粱酒,闻一下都冲鼻子。
“翻垛的,说两句?”
此话一出,大家伙都用筷子敲起碗来,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
对着仰起来望着他的一张张脸,济兰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声音静了下来,他的鼓膜却还是轰隆作响,于是他不得不提高声音,才能压过自己耳中的声响:
“多谢大当家的垂爱。”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猜想自己没有鸡血的那半张脸,或许也和鸡血一样的红,他在脑子里迅速搜刮了一番所有写梁山好汉的传奇演义,“今日能靠窑(投靠绺子)到这里,是我和诸位的缘分。废话少说,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绺子一天,就为大家伙费心尽力一天!”
说罢,他抬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场酒,一直喝到深夜。
院子里头崽子们横七竖八地醉了一地,万山雪也被郝粮扶进了屋;四梁八柱各有他们的屋子,都强撑着眼皮醉醺醺地散了。
香炉山寂静了下来。
一个人影走在黑暗的山道中,他的步伐很稳健,一点也不像一个醉鬼;昏暗的月色里,他凭着记忆,走到了那个小小的山洞——叫什么来的?是了,盘行话里,叫“秧子房”。但与前几日不同,他切切实实地站在了秧子房外头,能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扇小小的铁门。但是,他忽然屈膝,蹲了下来。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突然,他一直插在衣裳里头的右手掏了出来,“砰砰!”两声,里头连一声惨呼都未来得及有,缓缓地,深红色的血流了出来,一直漫到他的脚边,冷不丁让他想起了晌午时候那只雪白羽毛的小鸡。
“翻垛的喝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身侧,一盏油灯亮了起来,油灯的火光之后,映出一张苍白的尖脸。济兰转过脸来,火光也平等地照亮了他的脸庞。
计正青没有醉。
哪怕是在最热闹的席间,他也始终冷眼看着众人推杯换盏,自己却只是抿上一小口。他就是这么个不合群的个性,却做着最心黑手狠的秧子房掌柜。
“正青哥。”济兰的嘴唇动了动,忽然两个嘴角向上一挑,亲切道,“你酒量真不赖。”
计正青对着地上的血努了努嘴。
“怎么,翻垛的刚一上任,就来替我操心了?”
“正青哥这话说得。”济兰微微一笑,“大掌柜的这几天高兴,把这两个赔钱货都给忘了。我不过突然想起,来处理首尾。”
“是么。”
“当然了。要是把他们放了,他们下了山去报官,咱们怎么办?要是不放,留在这里养着,岂不是把咱们都当成了他俩的养老儿子?”济兰走近前来,轻轻地、笑眯眯地拍了拍计正青的肩膀,“所以,就劳烦正青哥,把这儿拾掇拾掇。大柜醒了,我自去跟他说。”
计正青站在原地不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盯着济兰不发一语。济兰的手在他肩头轻飘飘地拂过,落下,人已经越过了他,去他的新屋子。
他背着光,身影在拐角一闪,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坏坏济兰[让我康康]
第10章 过年(上)
过年回家的时候,于敏讷带给了他那瞎眼老娘五十大洋。
他娘那双又黑又瘦的老树根一般的两只手一摸,先摸到一层红纸,拆开来,摸到里头冰凉凉的萝卜片,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吓了一大跳;于敏讷的老娘岁数大了,经不起吓,两手一松,大洋劈里啪啦落了一地,两只手抓住了于敏讷的胳膊,声儿都变了调:“儿啊……这是,这是哪儿来的钱呐?”
于敏讷很耐烦地把他裹着小脚站不稳的瞎眼老娘扶回到炕上坐稳了,又蹲下来一片片地捡,说:“娘,你又忘了。不是说了吗?我在外面找了个活儿……代写文书。这不是过年嘛,掌柜的给分红。”
“啊……好像是想起来了。”老太太往炕沿一坐,两只脚挨不着地,她一放下心来,又蹬了鞋子,把两条腿盘上了炕,“我儿认字儿就是好啊……就是好……你们掌柜的也好,心眼儿好使,咋给这么多钱呢……”
有时候,于敏讷也想,他娘瞎了,也不是没有好处。这样的话,她就看不见他愧疚的脸红。
但是愧疚抵啥用?愧疚不能当饭吃。
他捡起了所有大洋,柜子底下的犄角旮旯里的那一片也找出来了,放在桌子上一数,一块也没少。他的心又变得和大洋一样硬。
他可不是个平平无奇的读书人。
“娘,外面卖饼的就开半天。你想吃烧饼不?我去买点吧。”
“敏讷——”
老太太叫了他一声,到底还是住了嘴,随他去了;她靠在炕头,就美不滋儿地寻思他儿子的好差事,和这个顶好的给分红的大掌柜——她可不知道,她儿子这份“字匠”的活儿,是绺子里的字匠!
于敏讷抽了一块现洋,出门往右转。
他家就住在柳条边的一个小围子里头,街里街坊的都认得。民国元年之前,他还正在家里埋头苦读,家里连灯油都买不起,他爹死以后,他娘非要供他读书考秀才不可,于是白天种地干活,晚上缝补衣裳贴补家用,硬生生熬瞎了一双眼睛。
结果最后他也没考上那个秀才。
他一边走,一边出神,心不在焉地对碰上的乡亲笑一笑、点点头。
说起来,他当上胡子的这过程还很离奇哩!
今年开春的时候,他还在围子里郭家烧锅店里当账房,有一天去赶大集,路上跟几个人一起,被两个崽子劫了,劫到山上一瞧,身上半文钱也没有,衣服上还打补丁,跟那几个有名的地主少爷比起来,简直是鱼目混珠。但是看在他识几个字的份儿上,那绺子大柜叫秧子房掌柜给他抽了出来。
他一抬头,只看见一个比他还年轻的小伙子,这就是香炉山的大柜万山雪,笑眯眯的,仿佛没有一点架子,可他还记着秧子房里的鬼哭狼嚎,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畏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大哥,你别害怕。”万山雪说,“我听说,你是个账房,认识字的?”
“认、认识……”
“赶巧了,我这儿正好缺个识字的。这么着,烧锅店给你开多少钱?”
“包,包吃住……不给钱……”
堂内哄堂大笑起来,万山雪似乎也忍不住笑了。
“那好,我给你一个月十块现洋,年底分红,吃住也包,你看怎么样?”
打那以后,他就不再窝在家里读书,或者窝在烧锅店算账了。
街坊四邻问起来,他就说,有个做山货生意的掌柜,缺个账房字匠,他就干这个。
信了的人不知道有几个,但是这世道,有钱比啥都强。这几天,他还琢磨着,要不然,在围子四周打探打探,再置办个房产……要是娘不想搬,这破房子,总得修葺修葺吧?
他这么一路溜号打算着,终于走到了卖烧饼的地方。
卖烧饼的叫赵三儿,他家一家三口都做烧饼,早早起床做好了,早早推着板车出来卖。赵三儿见着他来,殷勤招呼道:“这不是于大哥吗?来点烧饼?”
于敏讷矜持地点了点头,又在心里感慨命运的神奇:如果不是大柜,说不准,他现在也在卖烧饼?不,他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烧锅店只供吃,不给钱,只怕再过几年,他要把他的瞎眼老娘活活饿死。
“要两个。”
“好嘞,我给你装起来。”
“我也要两个。”
于敏讷一转头,只见一个苍白尖脸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他浑身一悚,感觉身上的汗毛都根根立了起来,赶忙把脸转了回来,接过赵三儿递来的烧饼,转身便走。
那苍白尖脸的男人付过了钱,拿了两个烧饼,也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