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现在吻着他的,是一个全新的,亟待他重新去了解的济兰。
水到渠成似的,万山雪的手抚上了济兰的后脑勺,轻轻地托住;济兰的头发长长了,软绵绵地搔着他的掌心,十指连心,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里极酸而又极软。于是他的眼睛也闭上了,嘴唇和牙关却微微地张开,使得济兰终于摸索出了如何去吻……
万山雪微微睁开眼。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散漫地直射下来,在二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片恰好落在济兰眼角的泪痕之上。现在万山雪的嘴唇一点儿也不干了。
济兰还是垂着眼睛,仿佛仍是刚才索吻时的姿势,嘴唇很红,像是新娘子涂了口红;他的脸同样很红,尔后,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有点儿狼狈地微微别开了脸。
“刚才先非礼的可不是我啊——”万山雪说,济兰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万山雪好脾气地笑一笑,两片嘴唇亮晶晶的,济兰的脸就更红了,“水这么急(兵这么多),干啥来救我……”
济兰抿了抿嘴唇:“你说为啥救你?”
他抬起脸来,眼睛里映着婆娑的树影,那双眼再不像两颗冷冷的星子了,要么就是它们恰好落在了万山雪自己的眼睛里,因此有了灼热而执拗的温度。
你说为啥?
万山雪心里忽然一痒,像给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带着微微的刺痛。
于是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因为……你心里头稀罕我。”
济兰终于笑了。
一颗泪珠顺着他漂亮的眼尾滚落下来,可是他看起来那么高兴,几乎是万山雪认识他以来,他笑得最高兴的一次。他这样一笑,万山雪忽然发现自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这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翻垛的。他看重他机灵、传快、心狠,只是缺点儿历练,但这次的历练可是太狠了,让济兰忽然变得陌生了,变得闪闪夺目起来。万山雪几乎移不开眼睛。他难以概括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混杂了欣慰、快活,还有微妙愧疚的心情,也就是这种心情,让他罕见地变得冲动:
“你走吧。”
济兰的表情从欣喜变成困惑和错愕。万山雪看着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你走吧。回去……拔香头子。拔完就走。”
济兰瞪着他。
“……回北京,找你爹……你阿玛去。”万山雪说,每说一个字,他就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就当今年先分你红柜……拿着飞虎子(钱),你想去哪儿都够了……”
“你再说一遍!”济兰忽然跳了起来,或许不等万山雪抽自己的耳刮子,他就会先替万山雪抽了,“你再说一遍!褚莲!你敢再说一遍!”
万山雪怔怔的,心乱如麻:“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你来救我了。”
“我救你还救错了?!”
“救错了。”万山雪坚持道,他甚至在济兰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摇了摇头,“要是我今天倒(死)了也就算了。但是我没倒。……我还得插(杀)了三荒子。”
“这有什么关系?”
万山雪硬着头皮。
“你还年轻……如果,如果今天上刑场的是你——”
济兰尖锐地“哈哈”大笑两声,眼神像两根尖刺,扎着万山雪多余的良心:“这是我自己选的!”
“这不是!”万山雪说,他罕见的焦躁而恼怒,开始来回地踱着步子,“你是为了活命才留下来的。你是因为……无处可去!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人会当胡子……”
“那又怎么了?!”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是我!是我逼你当了胡子!”
万山雪几乎是在吼叫了。林间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一大片。济兰看着他,脸上是万山雪绝不想看到的,极为受伤的神情。
林间安静如死。
树影在济兰脸上一闪而过,影影绰绰的,他的眼睛藏进了影子里。万山雪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刚刚张开口——
“大柜!”
是史田他们。随着笃笃的马蹄声,他们拨开树丛走了过来。
“你俩跑得也太快了!我都怀疑你们跑丢了。”他说,一只独眼两个人之间扫了扫,为这古怪而僵硬的氛围纳闷地张着嘴,刚想要问,许永寿的胳膊肘杵了杵他的肋骨,他莫名其妙但是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
“……小飞呢?”万山雪感到头疼得厉害,两根手指揉着挺拔的山根。
“和秋子梨大柜他们一块儿撤退了。”郎项明说,他从队伍末尾,拨开枝桠走了出来,眼睛里水盈盈的,区区两天,他飞速地憔悴下来,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万山雪看着他,他也看着万山雪,两个人都默默了一会儿,郎项明忽然扭过头去,用肘窝抹了抹眼睛。
“瞅你!我不是还喘气儿呢吗!”万山雪一下子笑了,郎项明坐在马上,他站得低,就用拳头捶了下郎项明的大腿,“你的喜酒我还没喝呢。”
“啥喜酒……”郎项明嘀咕了一声,像个大姑娘似的红了耳根子,几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史田佯装怒道:“哪有你这样儿的!正经跟人家处对象,那就得正经结婚过日子。”
郎项明立刻有点儿惶恐:“这……这可不行!我不能走,大柜……别是让我拔香头子吧?”
万山雪的表情有点儿僵硬,好像一下子有许多话,却憋在肚子里,很快,他又强笑道:“放你妈的屁。没了你,谁给我插千去?”
郎项明这才放松下来,脸上又有了笑影儿,连那种憔悴也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似的:“行。行。走吧。大柜,翻垛的。嫂子可要急死了!”
也是该走的时候了,不能再耽搁。万山雪看了济兰一眼,济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抿了抿嘴唇,那潮湿柔软而又咸涩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但是他仍然若无其事地转过来,上了郎项明的马。
他不能看济兰,只好越过郎项明的肩头,僵硬地直视前方。努力不去看济兰孤零零爬上马背的身影。
“快走吧。别让你嫂子等急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是甜甜的一章捏![撒花]
第33章 婚礼
“你俩到底咋的了?吵架了?”
这是今天一天之中, 郝粮第四次问这句话。
从那天劫法场回来以后,万山雪和济兰都不说话。对着别人,他们两个都和平常一样, 可要是打到一个照面儿,就都扭头就走, 这几天来, 两个人居然一个字都没说过。
这下子, 虽然别人不敢说, 但郝粮就非要问一问不可了。
万山雪第四次逃避了这个问题。
“姐, 你绣歪了。”这次的逃避他学乖了,指了指红盖头上的花样儿,郝粮“欸呀”了一声, 又开始拆, 一边拆一边穷追不舍。
“你别跟我打岔啊。”她拆完了,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瞎子。说说吧, 咋回事儿,我给你出出主意。”
“出啥主意?”万山雪盘着腿, 又托着他的烟袋锅子开始吞云吐雾。这几天, 山上都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全是为了郎项明和梦秋的婚礼:照理说,胡子是不该有家的, 可是万山雪自己就有家,很多大柜也都有自己个儿的家,于是郎项明的事儿,大家也就乐见其成了。这程子风声紧, 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因而这婚礼也不张扬,就在山上办。郝粮留秋子梨一伙人下来参加婚礼,死活也没能留住。秋子梨说,这要是不回去,她家压掌柜的又得着急,一着急就磨叨她,于是早早就走了。
这时候,郝粮就在绣新娘子的红盖头:嫁衣昨天就做好了,她可是出了大力的。
“出啥主意……让你把人家哄好的主意呗!”郝粮哈哈一笑,万山雪在烟雾之后躲避着她的眼神。
“……哄他干啥。”万山雪嘀咕一声,屋外隐约传来崽子们的起哄声,应该是梦秋出来打水,这群爷们儿没见过几个女人,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又开始调侃新娘子了,“……何况也不是哄不哄的事儿。”
“咋不是?”郝粮认真了起来,眼睛上下扫着万山雪,“你可别跟我说,你一点儿那个意思都没有……我还不知道你?”
“全世界就你知道,就你最明白,行了吧?”万山雪终于给盘问烦了,滑下炕,趁着郝粮两只手都被针线活儿占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把郝粮的呼唤声抛在了身后。
他出门本意是为了躲躲清净,没成想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
是郎项明,红光满面,眉开眼笑的。
他正要往屋里走,万山雪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山拽:“走,走,陪我走走。”郎项明满头雾水:“梦秋来托我问问盖头……她啥也不会绣,还得麻烦嫂子——”
“你嫂子乐意着呢。先别管她,跟我走走。”
万山雪这么说了,郎项明也就只好跟着他,并肩走到了后山的小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