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可别怪我没说过,跟他们响,也可能给摘了瓢(掉脑袋)。”
“这话说得。要是怕倒(死)就不当胡子了。”郎项明说,“可就是,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小飞知道。要不然……”
“摔条子(打枪)的事儿,跟他花舌子有啥关系。谁也别告诉他。”万山雪一锤定音,灯光映着他黑黝黝、亮晶晶的瞳仁,“行。既然大伙儿都舍命陪我,咱就做了他三荒子的子孙官(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又来了[墨镜]
第53章 杀戮
土豆子在山口焦急地等候着。
天冷了, 他的右手就揣在怀里,隔着一层棉袄,免得旧伤受冻了发疼。想到右手上的伤, 他脸上流露出怨恨的神色。打那以后,他只能用左手拿枪了, 但是准头么……哈。
从这里看去, 山脚下, 一行马队回来了, 土豆子望着他们的影儿, 长出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他们都上来了,他张口问道:“咋样?”
领头的不愿意同他说话, 只是一摆脑袋, 顺着方向一看,就看见一溜马匹被牵着上了山,马背上都驮着粮食。又有马, 又有粮,真是成了。这几天, 来靠窑的是越来越多了, 三荒子广招人马,四处搜刮,绺子一日比一日地壮大起来。
“他万山雪不是傲么?真以为靠着自己那点儿人就行了?”那一天在老胡家打牌的时候,三荒子含着笑这么说, “我看看他怎么跟我斗。”
他愣愣地看着,很快被归来的马队嬉笑着驱赶开,口中“去去!”的,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他也真给人赶开了, 直到人都进山了,他才默默跟在后头,一直走到了绺子里头。
不过三荒子却不在家。
大柜的事儿,土豆子这种手也废了的小喽啰,是没有脸去问的。他寻思着自己的来处,又想到他落草为寇,全是因为三荒子的点拨,现在他又收留了他,他早就该知足了。他又想起老胡家的女人,那个女人,嘿,靠三荒子的窑还能压上裂子(性/交),摸着球子,也算享福了。
那么三荒子到底去了哪儿呢?从老胡家院里出来,他就没跟着他们一块儿回来,反而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一批老人儿走了。这一走,就走了有七八天。走之前,他还交代了,抢的喷子(枪)、粮、连子(马),他们守家的全都能用,就一个事儿,守着家就成。
土豆子在院里待了一阵子,跟那群崽子们喝酒吃肉是不能了,人家看不上他,他当然也不稀罕跟他们凑堆儿。于是又插着袖子,走到山道上去望风。
他望了一会儿,吹得有点儿冷了,正想回去睡一觉。忽然,山脚下,一片黑压压的马队正奔腾而来!
又是来新靠窑的?现在三荒子的绺子里生脸儿可是太多了,让他一个个认,他自己也摸不准。因此他就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马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终于如梦方醒!
领头的那个,戴着一顶极其扎眼的白礼帽,穿得又干净又体面,好像哪儿来的富家公子哥儿,骑也要骑白马,显得格外风流倜傥。但是土豆子无心欣赏,已经连滚带爬地向山里跑去!说时迟那时快,先是一声枪响,而后是一种迟来的痛感,他的后背上炸开一个小眼儿,紧接着,鲜红色的血就从那小眼儿里汩汩流淌,像是一口红色的泉。
他张开嘴,生命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流出去,他拼尽最后一滴,大吼道:“万山雪……来啦!”
万山雪迈过眼前的那具尸体向前走去。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混蛋做派。计正青也跟来了,用脚尖将那具尸体翻过来,嘀咕道:“眼熟,这不是那个……”但还没等他想起来这是谁,到底是不是他们的熟人,他们的人马已经跟在万山雪身后杀进了山里!
新来靠窑的崽子们都没有什么规矩,大中午的喝醉了一大片;有些立刻醒酒了,有些还不算山串(醉),立刻跳起来持枪迎战!但这毕竟是被杀得措手不及,因此也被杀得丢盔弃甲。
三荒子的藏身之处跟香炉山是比不了,这里没有一个任劳任怨的粮,起早贪黑地浆洗收拾。男人堆儿里的臭味很快染上了新鲜的血腥味儿。万山雪的一把枪指到哪里,哪里就要死人。有的见势不好,拔腿就跑,后心一痛,原来是史田的独眼瞄上了他,用子弹把他留了下来。
出人意料,三荒子不在这里。群龙无首,这比砸窑还要简单多了。
最后就剩下几个尿了□□的,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来,说投降了投降了。万山雪一抬下巴,大伙儿都上去捡蘑菇(抓俘虏),三下五除二,五花大绑起来。郎项明从屋里走出来,摇了摇头。
济兰站在万山雪身侧,附耳道:“各个屋里也查完了,三荒子连个影儿都没有。”
万山雪走上前去,换了一把匣子枪。
蘑菇们都给压下来,跪成一排。万山雪就走在他们背后,脚步声轻而缓,仿佛就打算挑一个看得顺眼的后脑勺抠开看看。
“三荒子邮(逃)哪儿去了?”他轻轻问,枪口顶着左起第一个崽子的后脑勺。那崽子□□上一片深色的潮湿,哭道:“不、不、不知道啊……大柜饶——”
“砰”一声闷响,他的语声戛然而止,脸朝下倒了下去。
枪口就移到第二个后脑勺上。
第二个是个锯嘴儿葫芦,你也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总之咬死了一个字也没有,万山雪把他如法炮制了。接着就是第三个。
“大柜!俺们都是新来的……俺们啥,啥也不知道啊……”第三个蘑菇咧着嘴哭了起来,身子蜷成一团,仿佛就能以此来躲避死亡的枪口,但是他的愿望紧跟着也落空了。
三分钟,万山雪的脚下三具尸体。
第四个。
大伙儿都不说话,只有上刑场落铡刀之前的死寂。济兰揣着手冷眼看着,腰背挺直而不紧绷,闲适得像是在北京家里看院子里种的花儿——他亲妈在世时候最喜欢的瑞云殿,雪白的花瓣云絮一样流淌下来。就在他以为第四个也不会说的时候,第四个人却立刻抓住了一线生机。
“我、我听说……我听说我们大柜想、想去砸窑!”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寻找半个月前的记忆,“不是寻常那种砸窑,是,是说,砸……砸你家曲曲……”
曲曲就是胡子的亲戚。但万山雪全家死绝,还有什么亲戚?
“真的!我,我没撒谎!撒谎叫你点了我!我、我想起来了!他说今天就去!”
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
“你是不是为了活命骗我呢。”万山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枪口顶了顶他的后脑勺,像是催命,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就像是要躲开那一枪似的。
“我没有!我没有啊!我对天发誓!”他几乎是在惨叫了,“你现在想起来、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枪口在他脑后又顶了一下,他紧闭双眼,等着那一瞬的疼痛,但是没有。
他看见万山雪穿着的靰鞡,从他面前走过。从第四个开始,他们的命全都保住了。
济兰迎上来,从怀里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把万山雪刚才脸上溅上的血一点点的、仔仔细细地擦掉了。
“你慢慢儿想,不着急。”那语调又温柔,又低沉,第四个蘑菇忍不住抬眼偷看,只看到那美丽的脸上一派执着的专注,简直是含情脉脉,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赶紧又把头低下,没看见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向他投来了冷冰冰的一眼。
“我们先扯呼。”济兰说。万山雪的人要撤了。
他可以……活下来了?
他忽然泄了全身的力气,委顿在地,屁股就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怔怔出神之际,福至心灵般地,他抬起脸来,又去看万山雪身边那个极其美貌的青年,只见他眼也没有眨上一下,只是对着断后的几个崽子们一扬手。
几杆长枪抬了起来,济兰转身离开,枪口之下,第四个蘑菇在济兰转身前的一瞬,终于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张开的惊恐的嘴。
万山雪的曲曲……万山雪的什么曲曲?曲曲也不光是说真有血缘的亲戚,还有一种,那就是说,认的亲戚。
想到这里,万山雪忽然狠狠夹了下马腹,又猛抽几鞭,白马嘶叫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下飞奔而去!济兰见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策马急追。一行马队顺着山道狂奔,从山上直向围子而去!
老钱家大车店,今天闭门谢客。
不管是今天闭门谢客,昨天、前天,也是闭门谢客。
大白天的,车店就关门,难道生意不做了?没人知道。过路的旅人和商人过了一波又一波,老来少还是没有开门赚他的钱。熟客见关着门,上前叫门,里头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一家人,老来少和他的宝贝儿子小栓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今天还是闭门谢客,但是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一伙马队乌泱泱地奔了进来!过路的行人和糊口的摊贩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胡子来了!”,顿时跑的跑,逃的逃,女人抱着小孩儿跑,小贩推着板车跑。但万山雪要找的本来也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