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贺祯缓慢地离开了人声嘈杂的运动场,身后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更熟悉的是校道阶梯上因雨季结束而逐渐枯涩的青苔,会将自己被踩得满是鞋印的运动鞋衬得干净几分。安静的地方能够远离暴力,可他也正是因为躲避才不得不选择前来。这条通往校医室的路,贺祯在转学来的一年中不知道走了多少次。
踏进窗明几净的校医室,嗅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贺祯才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心里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为时三天的校运会不允许学生离开营地,所以连程谨川也会待在石阶上。贺祯在候场的时候就感受到自己与班级的格格不入,独自沉默的他分外尴尬,同学甚至还有意从他身上跨过去,或是撞开他的肩。
但是现在他受伤了。
这样就有理由向班主任请假,然后回到教室,避开接下来两天与同学们的相处。
然而现实并不乐观。
何锡和庄文均是出了名的不守规矩,顶多是开幕式那天会在运动场待一个上午。
下午果然就听到教室后门被踹开,两人威风凛凛地相继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些其他班的不良学生。
“哟,趴桌上休息呢,”何锡笑着走近了,“我还以为死了呢。”
庄文均忽一抬脚,鞋边的足球霎时滚到了贺祯座位边,最后撞上了椅子:“一个足球能把你伤成这样,真够弱不禁风的。”
何锡唉声叹气地摇头:“连饭都没钱吃,虚成这样倒也正常。”
“哑巴了?还是被吓傻了?”庄文均不满地提高音量,“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不说几句话就是认命等着被打呗。”
“看什么呢你。”何锡意识到贺祯的目光似乎不是放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而是放在他们身后,于是何锡也回过头,看见站在后门边的程谨川。
“程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声不响的,我都没注意,”何锡慌忙疏散了后面的几个人,“都别挡着,给程哥让路。”
程谨川的视线从不拐弯,想看贺祯时也不找借口,那样的注视直白得仿佛一柄剖开空气的剑,裹挟着隐形的杀伤力,霎时将众人分至两岸。
效果体现在贺祯变得紧张的心跳与呼吸中。
他走得比想象中要近。
以至于能够自上而下地睥睨着低微而落魄的自己。
“腿没废吗?”程谨川的语气极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寒而栗。
贺祯反而抬起视线,显出几分不卑不亢的意味:“只是有点擦伤。”
“手呢?”
贺祯怔了下,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好歹留只右手给我写作业吧,至于要做得这么绝?”
程谨川没说话,只是忽然将贺祯椅子边的那个足球向后踹回庄文均的方向。他没回头,足球滚动的方向却出奇的准。
“庄文均。”
“哎,”庄文均立刻走到程谨川身侧,“只要谨川你一声令下,我肯定把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去跟他道歉。”程谨川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袋子勒得他手腕有些酸。
“这是什么?”庄文均的注意力先被吸引了过去,随后才意识到程谨川跟自己说了什么,“啊?让我跟贺祯道歉。”
“不然呢?”程谨川反而有些不解,“你踢的球。”
何锡也从不可思议到瞬间变脸,走过来拍了下庄文均的肩:“程哥让你道歉你就照做呗,我们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是施舍吗。贺祯苦笑一声。
但至少程谨川对自己的事情有所注意。
“不好意思哈,”庄文均知道忤逆程谨川是捞不到好处的,于是很不服气地说道,“足球没长眼。”
程谨川手中的塑料袋也被抛过来,落在了贺祯的腿上。贺祯低头,看见里面是一些消毒用品。
“天哪,”何锡大为惊叹,“咱程哥简直是活菩萨。”
贺祯悄悄攥住了塑料袋的边缘,心跳仍然很快,这次却不再是因为紧张。
程谨川无所谓地一耸肩:“希羽让我给的。”
“班长果然……不是,嫂子果然心地善良,简直和程哥天生一对……”
何锡话还没说完,程谨川听得一皱眉,他又立刻把嘴闭上了。
程谨川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似乎是要离开。
贺祯的手忽地收紧,塑料袋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响声。
“程谨川。”
如果只是因为乔希羽的叮嘱,那贺祯不会满足于程谨川对自己的特殊待遇。
程谨川没应他,只是脚步微顿,也不回头。
其实贺祯没想好说什么,可是他在潜意识中不想看着程谨川就这么离开。
“你身上有烟味,”贺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平静,“很明显。”
其实也可能是何锡和庄文均身上的,可他想要留下的人偏偏是程谨川。
程谨川似是笑了一声,语气很轻地说了句:“狗鼻子。”
随后消失在了教室后门。
其余的人也随之离开,教室内又只剩下了贺祯。
仿佛谁都没来过,也谁都未曾离开。
——
“现在都飞黄腾达了,还像以前一样任着人家骂?”程谨川坐在副驾,淡淡地瞥了眼贺祯的侧脸。
“那是他的原因,”贺祯将温度调低了些,六月的天气越来越热,连夜晚都有些燥,“该改的人不是我。”
程谨川也不知道贺祯在想什么,因为今晚的他比平时更加沉默。
程谨川想了想,又开口道:“平时我说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么通透。”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不重要。”贺祯的回答顺畅得仿佛不加思考,像是由心底而生,直白地袒露在程谨川面前。
而以他们目前的关系来看,程谨川很明显没有做好听这种回答的准备。
其实他明白。
别人能够轻易地对贺祯进行不留情面地嘲讽,不是因为现在的贺祯好欺负,而是因为贺祯不在乎,不然早就会变成和庄文均一样的下场。
偏偏在自己这里就显得尤为特殊。
贺祯的话也明显证实了那一点,因为他在乎程谨川,他觉得程谨川比别人要重要。
最怕平时夹枪带棒的人忽然说真诚的话,因为程谨川分不清真假。
“程谨川,”贺祯今晚说话的语气似乎从来没有变过,情绪也毫无波澜,“虽然你今晚帮我教训了刘知年,但你也忘了哄我。”
“?”程谨川甚至怀疑贺祯是不是趁自己不注意喝醉了酒,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我来开吧。”
“你不应该让别人离你那么近,”贺祯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甚至皱眉踩了下油门,“他的手臂都挨在你身上了。
“还有,你说是朋友聚会,刘知年也算是你的朋友吗?
“我连那种人都不如吗?为什么就没想过带上我?”
程谨川试图打断对方愈发沉浸于消极情绪中的话语:“这种地方你也想来?”
“有你在的地方,我怎么会不愿意去?”
“可是如果你和他们一样的话,”程谨川没再看他,仿佛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顶多半个月我们的关系就会结束了。”
过了很久,贺祯才轻声开口:“已经在想结束的事了吗?”
早就没有刚才故作冷硬的态度。
“你的中文水平还不如何锡。”程谨川啧了一声,“听不懂吗,我说在我这里,你也和他们不一样。”
就当喝醉了,彼此都说了动听而虚伪的谎话。
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再去辨别。
第18章 服从
“乔希羽从哪突然多出来一个继弟?我之前找人调查过,乔氏集团明明就她一个独女。”何锡脸色铁青地将杯子摔在桌面上,“妈的,这下好了,继承权最后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
以往都是何锡算计别人,没想到还会有何锡被算计的一天。
这么快就想到继承权的问题了,程谨川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她爸现在精气神好着呢,你不如老老实实做好自己手上的事。”
“那老东西又能熬几年?”何锡急得狠狠灌了口酒,“当初注资可是花了大价钱,就怕她爸突然没了,又被她弟接了班,到时候直接就能让合作变成烂尾项目。”
“风水轮流转,”程谨川倒觉得挺有意思,“轮到庄文均来嘲笑你了。”
何锡颇有些心灰意冷:“就算没发现她有继弟,当初知道她有后妈也该提防一下的。唉,谁能想到乔希羽不像看上去那么单纯。”
“都还没个定论,急什么,说不定最后是乔希羽接手呢。”程谨川总算说了句顺耳的,随即又道,“所以你还是安分点,别跟乔希羽耍诈,彻底把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何锡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也随之变得忐忑了几分,如坐针毡。
看对方的反应,程谨川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乔希羽不单纯,可何锡又算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