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而千里之外,苏州潘府东厢窗前,静姝对着那株初绽的玉兰,轻声念着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的夫君,此刻该在长安,不,该在京城,看尽繁花了吧?
只是不知那繁花之中,可有一朵,让他想起家中的玉兰?
夜色渐深,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一朵在京城,一朵在苏州。
同一种花,两地相思。
而这相思,终究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纱。
第4章 翰林三年
潘君瑜在翰林院已满三载。这三年间,她从编修升为侍讲,经筵上为天子讲解史书,文渊阁里替阁老起草诏书,虽只是正六品的官阶,却已是清流中有名的才俊。
朝中皆知,这位潘探花是申阁老看重的人。辽东整顿的密折,边军改革的条陈,多出自他手。皇上常召他单独奏对,有时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潘侍讲这是简在帝心啊。”同僚们半是羡慕半是酸涩地议论。
只有潘君瑜自己知道,这份“圣眷”背后是怎样的凶险。三年来,她参劾过虚报战功的边将,揭露过克扣粮饷的贪官,驳斥过结党营私的朝臣。每一本奏折,都是刀刃上行走。
幸而有申时行庇护。
这位首辅大人如一棵老树,根深叶茂,为她挡去了大半风雨。每当有弹劾她的折子递上去,总会在申时行那里压一压、缓一缓。待她另立新功,那些弹劾便不了了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申时行曾这样告诫她,“但木若长得够高,风便只能吹动枝叶,撼不动根本。你要做的,是长得更高。”
所以她越发勤勉。每日寅时即起,在院中练一套拳,这是幼年时师父教的养气功夫,能让她保持精力,也让身形更似男子。然后读书、写策论、处理公文,常常忙到深夜。
只有每月寄家书时,她才会暂时放下公务。
墨雨已习惯在每月十五这日,备好笔墨纸砚。潘君瑜会先给母亲写信,报平安,问起居,说些朝中无关痛痒的趣事。然后给静姝写信,这一封总要写得久些。
“京中槐花开了,白如雪絮,风起时满城飘香。忆苏州玉兰,此时该是谢了。春去秋来,倏忽三载,你在家中可好?”
“今日经筵,为陛下讲《贞观政要》。圣心甚悦,赐茶一盏。茶是雨前龙井,我想起你素爱此茶,特留了些,待他日归家,与你共品。”
“昨夜梦见家中庭院,玉兰树下,你正在烹茶。醒来时,月满西窗,竟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惘然。”
字字句句,皆是真情,却也字字句句,藏着不能言说的愧疚。
三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静姝赠她玉簪时说“家中玉兰,静待花开”。如今玉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这个“赏花人”,却始终未归。
有时她会在信末加上一句:“待辽东事定,我便奏请外放,回江南任职,与你团聚。”
可辽东的事,何时能定?
李成梁虽已老迈,但边军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要整顿,又不能操之过急。她这把“刀”,只能一点点地磨,一点点地割。
这日散值后,翰林院的几位同僚相约去喝酒。
“潘兄同去否?”沈编修,三年前同科进士,如今也在翰林院,热情相邀,“前门新开了家酒楼,说是苏州厨子,做的蟹粉狮子头甚是地道。”
潘君瑜本想推辞,听到“苏州”二字,却迟疑了。
“走吧走吧,”另一位林修撰也来拉她,“整日闷在衙门里,人都要发霉了。况且潘兄三年未归乡,就不想念家乡菜?”
最终她去了。
酒楼果然气派,三层木楼,飞檐斗拱。二楼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前门大街车水马龙。跑堂的上了冷盘八样,热菜六道,果然都是苏帮菜。
“潘兄尝尝,可地道?”沈编修为她布菜。
潘君瑜夹了一筷松鼠鳜鱼,酸甜酥脆,确是苏州风味。她忽然想起新婚第三日早膳,静姝也曾为她夹菜。那时她心绪纷乱,食不知味,如今想来,那竟是他们同桌而食的最后一餐。
“潘兄怎么不吃?”林修撰举杯,“来,敬你一杯。你这些年为朝廷效力,鞠躬尽瘁,连家都顾不上回,我等佩服。”
众人纷纷举杯。潘君瑜只得饮了。酒是绍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她其实不善饮,三杯下肚,已有些头晕。
席间说起朝中趣事,又说及京中新鲜玩意儿。沈编修忽然道:“听闻广和楼新排了《牡丹亭》,是南京来的戏班,扮杜丽娘的那个旦角,真真是绝色。”
“哦?”有人来了兴致,“怎么个绝色法?”
“眉目如画,唱腔婉转,尤其《游园惊梦》那一折,那身段、那眼神...”沈编修啧啧赞叹,“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唱来,真能让听者落泪。”
潘君瑜心中一动。《牡丹亭》她读过,汤显祖的这本戏,写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辞藻华美,情致缠绵。但她从未看过戏台上的《牡丹亭》。
“要不,明日休沐,同去看戏?”林修撰提议,“广和楼的包厢,我让家人去订。”
众人附和。潘君瑜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变成:“也好。”
她忽然想看看,戏台上的杜丽娘,是怎样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广和楼在正阳门外,是京城最大的戏园子。二楼包厢用屏风隔开,既能看到戏台,又不与楼下散座混杂。
潘君瑜与几位同僚到时,戏已开锣。今日演的是全本《牡丹亭》,从《训女》到《回生》,要唱足三个时辰。
她坐在包厢左侧,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戏台。台上正演到《惊梦》一折,杜丽娘游园后困倦入梦,在梦中遇见柳梦梅。
那旦角果然如沈编修所说,眉目如画。虽离得远,仍能看出妆容精致,凤眼含情。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声音婉转凄清,真有无限哀愁。
潘君瑜静静听着。
她想起静姝,新婚那夜,静姝眼中也有这样的哀愁,期盼落空的哀愁。三年过去了,那哀愁可曾散去?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台上的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会,唱腔由凄清转为缠绵。那旦角水袖轻抛,眼波流转,将一个深闺少女的春心萌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潘君瑜看着,竟有些痴了。
她这一生,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十岁那年起,她就是潘家公子,读的是圣贤文章。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一个女子该如何心动,该如何爱恋。
她娶了静姝,却不敢爱她。
她身在朝堂,却必须伪装。
唯有此刻,在这戏台上,她看见了一个女子最真实的情愫,杜丽娘为梦中的情郎相思成疾,为虚幻的爱情付出生命。那样炽烈,那样决绝。
“潘兄?潘兄?”沈编修唤她。
潘君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眼中竟有湿意。她慌忙低头,假意喝茶掩饰:“这戏唱得真好。”
“是吧?”沈编修笑道,“尤其这杜丽娘,听说才十七岁,已是南京城有名的角儿了。班主重金聘来,要在京中唱满三月。”
戏至《离魂》,杜丽娘相思成疾,一病而亡。那旦角唱到“这恨啊,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声泪俱下,台下已有抽泣声。
潘君瑜握紧茶杯,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
散戏时,天已黄昏。众人议论着戏文,赞叹着旦角的唱功。潘君瑜却沉默不语。
“潘兄今日怎的如此安静?”林修撰打趣,“莫不是也被杜丽娘勾了魂去?”
众人笑。潘君瑜勉强笑笑:“只是想起些旧事。”
自那日后,潘君瑜又去看了几次戏。
有时是同僚相邀,有时是她独自去。总坐在二楼那个固定的包厢,要一壶龙井,几样点心,从开锣看到散场。
她最爱看《牡丹亭》,也看《西厢记》《长生殿》。戏台上的才子佳人,痴男怨女,一个个为情所困,为爱痴狂。那些她此生无法体验的情感,在戏文里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她尤其关注那个扮杜丽娘的旦角。知道她叫云娘,南京人,自幼学戏。知道她每场戏前都要焚香静坐,戏后必在后□□自坐半个时辰,方能出戏。
有次散戏后,潘君瑜在戏园后门遇见她。云娘已卸了妆,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与台上艳光四射的杜丽娘判若两人。
她抱着一包戏服,正要上马车。看见潘君瑜,微微一怔,随即福了福身:“这位爷,常来看戏?”
潘君瑜点头:“姑娘的杜丽娘,唱得极好。”
云娘抬眼看她。卸了妆的眼睛依然很美,目光清澈,带着审视:“爷每次来,都坐在二楼左厢。小女子在台上,能看见爷。”
潘君瑜心中一凛。她竟被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