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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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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夫君与我说过,此生不纳二色。至于子嗣,婆婆昨日提了,要将弟妹的孩子过继给我们。”
    汪母一愣:“过继?你答应了?”
    “还未。但若真有过继那日,那孩子便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好好教养。”
    室内静了片刻。汪母走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样也好。过继来的,总比妾室生的强。若是妾室生了儿子,姑爷的心,难免会偏。”
    她抚着静姝的手,眼里满是心疼:“我儿,你的路,比别人难走。可姑爷待你这份心,娘看在眼里。只是这世道,对女子苛求。你要护好自己,护好你们的夫妻情分。”
    静姝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女儿明白。”
    回潘府的马车上,静姝一直很沉默。君瑜握住她的手:“岳母说什么了?”
    静姝靠在她肩上,将母亲的话细细说了。君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对不起,”她低声说,“让你受这些委屈。”
    “不委屈。”静姝抬头,眼里还有泪,却笑了,“能嫁给你,我从不委屈。只是,”她抚上君瑜的脸,“我有时会怕。怕这日子太圆满,老天爷会妒忌。”
    君瑜低头吻她,很轻,却很深。吻罢,抵着她的额头:“那就让老天爷妒忌去吧。静姝,这一生,我只要你。”
    车窗外,苏州的街巷在暮色中温柔后退。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都是静姝记忆里的模样。可身边的这个人,这个怀抱,才是她真正的故园。
    马车驶入潘府角门时,天已全黑。管家提着灯笼候着,说夫人请大爷去祠堂。
    潘家祠堂在后院深处,平日里少有人至。君瑜独自进去时,潘母正站在父亲牌位前,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
    “娘。”
    潘母转过身,眼里有泪:“给你爹上炷香吧。告诉他,你如今出息了。”
    君瑜依言上香,跪拜。起身时,潘母拉她在蒲团上坐下。
    “今日让你来,是想说,过继的事,娘不逼你了。”潘母声音很轻,“娘知道,你心里苦。扮男装,走仕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娘帮不了你,不能再给你添堵。”
    君瑜喉头一哽:“娘。”
    “静姝是个好孩子。”潘母擦泪,“这些年,她为你担了多少心,娘都看在眼里。你们夫妻情深,是福分。子嗣的事,随缘吧。大不了,将来从族中过继一个,也是一样。”
    “谢谢娘。”君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
    从祠堂出来,月已中天。君瑜没有回房,而是转到后园。荷塘边,静姝果然在那里,凭栏而立,望着满塘月色。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笑了:“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君瑜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人静静看着水中月影,许久不语。
    “静姝。”
    “嗯?”
    “等母亲寿宴过了,我们早些回京吧。”
    “好。”
    “回去后,我请旨,将岳父岳母接到京城小住,可好?”
    静姝转过身,眼里有讶异:“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君瑜抚着她的脸,“我是阁臣,这点事还办得到。接他们来,你也能时常见到家人。”
    静姝看着她,月光下,君瑜的眉眼温柔而坚定。君瑜是在用她的方式,给自己一个承诺,没有孩子,但有家人,没有寻常夫妻的圆满,但有她们自己的天地。
    “好。”她点头,将脸埋进君瑜怀里。
    荷香阵阵,月色溶溶。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们就这样相拥着,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衫。这一夜的苏州,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这一角荷塘边,还有两个相偎的人影,在月光下,站成地久天长的模样。
    明日还有寿宴,还有应酬,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可这一刻,只是她们的。
    就够了。
    第15章 子嗣
    潘母的寿宴办得极尽风光。苏州知府亲自主持,城中有头有脸的都到了,流水席从潘府正门一直摆到巷口。戏班子连唱三天,最后一折是《满床笏》,唱的是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满堂。潘母坐在正厅主位,接受着满堂宾客的恭贺,笑容满面,可眼神扫过身旁的君瑜和静姝时,总会黯一瞬。
    寿宴过后,潘君瑜再不敢耽搁,以“京中政务繁剧”为由请辞。苏州官员送至十里长亭,车队离开苏州地界时,已是五月中。
    回程走水路,沿运河北上。官船宽大,前舱办公,后舱起居,倒比陆路舒服许多。静姝终于能整日与君瑜相对,看她批阅公文,听她说朝堂之事,偶尔也帮她整理文书。船行得慢,时光仿佛也慢了,静姝有种错觉,好像她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乘船游历,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家族压力,只有两岸的水田桑林,和船头破开的粼粼波光。
    可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那日船过镇江,停在码头补给。地方官员照例来拜,送来时鲜瓜果。其中有一筐杨梅,个大色紫,看着就喜人。静姝拣了一盘,端到前舱。
    舱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听见里面说话声,是君瑜和墨雨。
    “京里来的消息,李成梁的事,有人在查。”墨雨声音压得很低。
    “查什么?”
    “查当年辽东那些证据,是怎么到您手里的。”墨雨顿了顿,“有人怀疑,您一个文官,在辽东根基全无,怎能拿到李成梁与朝中往来的密信?”
    君瑜沉默片刻:“谁在查?”
    “刑科给事中,姜文渊。”
    静姝的手一抖,杨梅在盘子里滚了滚。她认得这个名字,姜文渊,都察院有名的铁面御史,出了名的难缠。
    “他是张阁老的门生。”君瑜的声音很平静,“张阁老虽已故去,门生故旧还在。李成梁当年与张阁老走动颇多,我扳倒李成梁,便是打了他们的脸。”
    “那……”
    “让他们查。”君瑜淡淡道,“证据是真的,程序是清的。就算要查,也是查辽东那些经手的人,查不到我头上。”
    “可是公子,”墨雨的声音更低了,“万一他们查到别的。”
    舱内突然静了。
    静姝站在门外,手心的汗浸湿了盘边。她明白墨雨没说出口的话,万一他们查到,潘君瑜是个女子。
    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随着君瑜官位越高,便越如履薄冰。从前她只是个翰林院侍讲,无人注目;后来戍边,天高皇帝远;可如今她是阁臣,是太子师,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无限放大。
    舱内,君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静姝从未听过的疲惫:“该来的总会来。做好我们的事,其余的,听天由命吧。”
    静姝端着杨梅,悄悄退开。走到船尾,看着运河浑黄的水,久久不动。
    “夫人?”春梅找过来,“杨梅怎不送进去?”
    “突然不想吃了。”静姝将盘子递给春梅,“你分给下面人吧。”
    她转身回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岸景。江南的绿意渐退,越往北,景致越显苍茫。就像她们的前路,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荆棘。
    傍晚,船泊在淮安。君瑜处理完公文,回到后舱,见静姝坐在灯下做针线,是一件男子的中衣,月白色的料子,领口绣着细密的竹叶纹。
    “给我做的?”君瑜凑过去看。
    “嗯。”静姝抬头,朝她笑了笑,“船上闲着也是闲着。你那些官服厚重,家常衣裳总该舒服些。”
    君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白日送杨梅,怎么不进来?”
    静姝手指一顿:“听见你们说话,不便打扰。”
    君瑜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忽然伸手,将静姝揽进怀里:“怕了?”
    静姝在她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怕。只是心疼你。”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君瑜笑,“官至阁臣,妻贤家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你肩上扛的,太多。”静姝抬起头,手指抚过她的眉心,“这里,总蹙着。在辽东时是这样,回了京还是这样。如今出来了,还是松不开。”
    君瑜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习惯了。”
    两人相拥着,听船外水声桨声。许久,静姝轻声问:“那个姜文渊,会不会很麻烦?”
    君瑜沉默片刻:“麻烦是麻烦,但未必是坏事。朝中党争,总要有人冲在前头。他查我,自然也有人保我。申阁老不会坐视,太子那边,我毕竟是他的老师。”
    “太子待你如何?”
    “聪慧,仁厚,只是,”君瑜顿了顿,“太过仁厚了些。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太子监国时日渐多,可处事总缺些决断。朝中老臣,各有心思。”
    静姝听懂了言外之意。皇帝老了,太子还未完全立起来,这正是朝局最微妙的时候。君瑜身为太子师,又是最年轻的阁臣,自然处在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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