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好容易忍受下了面前这个男子一口一个小孩和亲昵的肢体接触,却没想到左临风还是个话多的碎嘴子,他总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明井碍于面子,还不得不一一作答。
“你是魏国人吗?”
“不是。”
“我就说嘛,我在朔北,见了许多的魏国人,没见过你这样长相的,那你怎么编这么多小辫子?”
“南安王喜欢编辫子。”
“那他可以给大殿下编辫子啊!他头发又多又硬,和他那个人一样,脾气臭,不过倒是可以编两个黑油油的大辫子,上战场都不用带武器了,只甩一甩,拿他的辫子当棒槌使就行了。”
明井不知该如何回。
但左临风似乎没想要他回应,因为他又自顾自地问起其他事了,“你们邶国男子是不是都像你和南安王一样,皮肤这么白?”
“…并…不是。”
“唉,可惜了,我还以为是风水养人,还想着要把我的一个黑鬼朋友扔到你们邶国那里养两年呢,他因着黑讨不着媳妇,可惜了,连这机会也没有了…”
左临风又开始笑了。
明井想
他还是不懂他在笑什么。
第23章 慎思量细细筹谋
月上柳梢,月色溶溶,庭院里有棵梨花树,枝头上绽满了比月光还皎洁的白。
院子里比主屋内凉快多了,自然的风比封闭的凉气要舒爽许多,江南竹坐在院子中的那棵梨树下,一方面是纳凉,一方面是与周庭光交谈。
周庭光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齐路的人,代县见过齐路的官员也都见过他,有他这个人在身旁,比任何齐路的令牌都管用,做事也更方便些。
齐路派了他过来,出于任何角度考虑都是无可厚非的。
眼下,这个年纪不大的副将正有些不安地坐在他对面。
“这名单上的人,都找到了?有没有遗漏的?”
江南竹看了良久的名单,而后才抬头,眉间的花钿被月光映着,像是微微润出红色的光。
周庭光道:“都找到了,没有遗漏的。”
“那是否有人出现症状?”
“有。”
江南竹的眸光闪了闪。
王萍如在棚子中染上疫病的概率是十分低的,最大的可能便是——她是在外界染上的病。
既然在外界,那必定有源头。疫病这种具有传染性的东西,要追查源头起来,是个十分麻烦的事。
巢疫,说是染上不过七八天,便会有症状出现,算算日子,最迟的也该出现了。
江南竹将纸张递与他,石桌上摆着磨好的墨,砚台上搭着毛笔,“还烦请你把这些人的名字圈画出来。”
周庭光斟酌着,将毛笔蘸饱了墨汁,他对这些人的名字本已烂熟于心,可却下笔时却有些困难,因为他隐约感到对面有一束很认真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手。
为了掩盖手抖,他将手腕歪了歪,这才艰难地圈了一个名字。
周庭光刚想悄悄抬眼确认是否真的有那束目光,却只瞧见那人腰间挂着的玉坠子。
梨花树已然遮了大半的月光,江南竹个子不矮,这一站起,又将另一小半月光挡了。
于是这一个圆圆的石桌上,便只有个罩着梨花灯罩的灯聊以照亮。
灵光乍现,周庭光如蒙大赦,一口气将脑中闪过的人名都圈了,圈得如何他都无法顾忌了。
他看见江南竹身旁的侍女行礼,这才匆忙站起,回过头,果然是齐路回来了。
齐路在外面住已经有许多天了,他大半时间都是跟着的,只是今天被他遣来为南安王做事,这才得以回了官宅。
江南竹很自然地走上前,寒暄道:“回来了?”
齐路没有作声,倒是看了眼周庭光,周庭光喊了声“大殿下”。
齐路只略微颔首。
江南竹接过周庭光手中的纸张,笑道:“周副将可以回去了。今天这么晚还叫你来,劳累了。”
周庭光受宠若惊,虚心道:“哪里哪里,这些都是末将该做的。”
春松送周庭光到院子门口,周庭光还忍不住回了头,却见主屋院子中的灯已然都被点亮,齐路走在前,黑色的袍角在快速走动中向后飞起,江南竹不急不徐地跟在后面,下摆被齐路在前头带起的气流卷起,竟然是朝着前方去的,一前一后,一深一浅,一亮一沉,互相排斥着,又互相勾连着。
二人朝着那一片素馨中走去。
齐路来代县时,代县主事请他先在官宅中择院子,他当时没想这么多,随便择了一个离大门近的,简不简陋他倒是不在意,只求有个地方能睡就是了。
可眼下,江南竹来了,这院子的弊端才显现出来。
江南竹这样的人,站在这样的地方,他脑中只有四个字——“格格不入”。
这院子是很寡淡的,并无多少装饰,唯一能看的,便是院子中央那棵最近才修剪过的梨树,主屋里稍好一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是一应俱全的,只是三个人站在这一间小屋里,就显得太局促了。
江南竹坐在屋子西角的书桌上看着那几张纸,手边放了一碟子梨条。
春松笑着提醒他,语气亲昵,“小君,您不是刚洗漱过吗?”
江南竹抬头,前额还有些湿的发盖住了一小部分的眼睛,“口可以再漱,这些梨条今晚不吃,明天就不是如此口味了,不就白白辜负了?”
江南竹在吃的方面,总有一些任性的孩子气。
他捻了根梨条,放在嘴里嚼了,咽了下去,开口说话,“王娘子接触到的,这些已经有些症状的人,有个很大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在王娘子在后些天遇着的。”
江南竹点着两个名字间的空隙,指尖左右划拉了一下,“若是以此线为界…那么是不是就能确定一个时段,王娘子极有可能是在这个时间感染的。”
春松拿了一罐子香膏来,江南竹不习惯他人伺候,自己接了过来,顺手放在书桌上,打发春松出去了。
江南竹早已习惯了齐路的不回答,自己吃完最后一根梨条,又去漱了口后,这才打开书桌上放着的那红底黑花的陶瓷罐子,手指舀了一些,一边朝床走去,一边往后颈、耳后抹着香膏。
这雕花的木床一个人睡的时候略宽,两个大男人睡在床上就有些挤了。
其实江南竹抹的这香膏香味很淡,味道也是好闻的,齐路平日里一个在血腥气,汗臭气里睡觉都能泰然自若的人眼下却不淡定了,“你抹的是什么?”
江南竹嗅了嗅,确定这香膏气味不浓后才道:“洋甘菊。怎么了?殿下是不喜欢吗?”
齐路违心道:“不好闻。”
这些香膏的气味很好闻,齐路甚至很喜欢,只是这气味太像江南竹这个人了,清清淡淡,却又凉凉的,这些气味像是有实体一样,裹着他,让他莫名感到了束缚。
他今天见了齐玟。
魁州乱了。
魁州知府,四品大员因贪污被抓入大理寺,扒出萝卜带着泥,连根带土的,偌大的人魁州官场竟没几个幸免于难的,从其他地方调人到底有限,因而大多数官员都是吏部从中央拨的。
中央的人缺少历练,又对魁州不甚了解,没多久,旱灾最为严重的陵川便爆发了民乱。
魁州旱灾这事,本是文官一派的吏部尚书张嘉和在处理,魁州的知府,人是他挑的,况且魁州知府贪污被抓一事,仁惠帝隐隐怨他太多事,治理旱灾只管治理就是了,怎么还将一个知府给扳了下来,白白给仁惠帝找了麻烦。
文官一派去不了这是非之地,刚被大挫锐气的朱氏一党就出来了,先是齐琮跳出来说要为父皇分忧,请旨去魁州,后又是东大营统领葛为方请求带兵去平定的。
齐胤生怕父皇同意了,这些朱氏一党到了魁州,抓住机会,定然会从中作梗,到那时文官一派就如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宰割了,齐胤再三思索下,打算将在仁惠帝眼中并不算文官一派的四皇子齐玟推出去。
齐玟远去魁州之前,扮成了一个商人,与齐路在代县酒楼的雅间中见了一面。
齐玟与齐路,二人算是这皇家中为数不多的真情。
这两人,一个生母不受宠,一个生母刺杀皇帝,也算是各有各的倒霉。
两个倒霉小鬼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御花园,齐玟被齐胤当马骑着,遇见了不愿让齐琮当马骑,梗着脖子犟嘴的齐路。
后同在内书堂学习,二人私下里更是多有来往。
只是二人选择了不同的路,齐路选择了雄飞,一鸣惊人,在明处;齐玟选择了蛰伏,伺机而动,在暗处。
君子论心不论行,同道中人,无论明暗,到底还是同乘了一艘船。
齐玟道:“齐胤那里…他近来与府中一个叫耿涛的联系密切,他向来多疑,同我所商量的事少之又少。”
“你这次十分凶险,此事已然上达天听,父皇那里虽态度不明,但说到底,你当时确实是擅自回内城,还闯入了皇城办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