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赵太医不敢多说,现下的情况很明显,这位年轻的掌印已经控制了真武殿内外,他若不配合,想必就要同那道长一样了。
他随机应变,只道“多谢掌印”,而后由一个太监领着,去往偏殿了。
禄子见沈逐青还待在原地,他凑上前,笑嘻嘻的,“逐青哥,你别听那死道长乱说,皇上死了,三殿下一定会保住你的。”
沈逐青有些听不清他的话,他的神经紧紧绷着,整个人却像是完全坠入了虚无,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没回禄子的话,只嘱咐他道:“半个时辰后,你亲自去将这消息告诉皇后娘娘,记住,是半个时辰后。”
禄子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这座殿里经常传出怪叫,短时间内,皇后朱悯慈还发现不了大问题,但他瞒不了太长时间。
像是夜晚里的一声鸟鸣。
实际上却是沈逐青发出的。
他放下刚才聚拢在一起的两只手。
不多时,从偏殿附近的小林子里冲出一只黑色的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近,一直到近处才看清这只鸟。
原来是只乌鸦。
沈逐青从香囊中拿出一叶干枯的海棠花瓣,是暗沉萧寂的褐色。
黑色的鸟用喙衔着,冲他歪了歪脑袋,沈逐青轻轻一拍他的脑袋,它不再逗留,直冲上天去,而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沈逐青转身,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躺在殿内的人。
沈逐青关上殿门,踏步进去,很意外地,那人竟然转醒了过来,那一堆塌陷的袍子里藏了什么小动物,中间一耸一耸的。
从前站在高处,生杀予夺,睥睨天下的人,眼下正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像菜市场里掉在地上,无人发现的,将死的鱼。
沈逐青走到他面前,仁惠帝抬起头,他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抬起头,一双混沌的眼直直地盯着他,“沈逐青。”
这次喊对了。
“扶朕起来…”
气若游丝的声音,先是丝丝缕缕地缠在沈逐青的耳边,而后飞蛾扑火般往他脑子里钻,沈逐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似乎不满于他的沉默,仁惠帝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脚腕上,沈逐青脑子里那紧绷着的一根弦刹那间断开,情绪滔天般汹涌而来,直直地冲向脑门。
仁惠帝短促地尖叫一声,因为沈逐青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断地收紧,从手腕上传来的疼痛使得他下意识地尖叫,意识回拢,他大骂沈逐青,“狗奴才!你……”
这句话将沈逐青彻底激怒。
仁惠帝下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口鼻就被争先恐后挤进来的水堵住了。
沈逐青脊背绷紧,手指紧紧地拢在一堆枯草一样的头发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面上终于出现裂痕,因为发狠而瞪大的眼睛此刻充满着杀气。
谁是狗?
牙齿在打颤,沈逐青的全身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那咯咯的响声,于是全身都打起颤来。
沈逐青觉得义父说的不对,他们这样的人是当得了狗的。
还能当一只很好的狗。
《酉亥杂记》中有写到,狗的原身是狼,而狼是十分记仇的一种动物,它们会花费长时间蛰伏,伺机把仇人一击毙命。
那他怎么不算是狗呢?
被连着灌了十几口水,本就虚弱的仁惠帝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目光涣散,水从口鼻处呛出来,浸湿了他上半身的衣裳,沈逐青松开手,任由他躺倒在地。
只是他的嘴再也骂不出来,不断地有水从他嘴角溢出,他濒死一般,小幅度地打着挺。
流动的水堵在他的口鼻里,把空气能够进来的地方都堵塞着,他眼前是一阵黑一阵亮。
他对死有着极深的恐惧。
他不想死,他太想活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求长生,怎么能就这么屈辱地死去呢?
他想要大声地咳嗽,把那堵塞着的东西咳出来,可他没有力气,连这样平时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他眼下都没办法做到。
而落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在抽搐。
终于在一片黑暗中,他感受到了舒畅。
他大喜过望,眼前的黑暗却像毛笔的墨被水冲洗一样晕开。
晃动的视线,模糊的景色……
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三哥。
那个距离自己当上皇帝只有一步之遥的三哥齐麟。
他手中握着一把刀,尚且年轻的齐佑顺着流血的刀尖望去,他看到了已是废帝的二哥齐珞躺在地上,正不甘地大睁着眼,费力的蠕动着嘴唇,喉咙里发出隐约的呻吟声。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那是缠绕他多年的梦魇。
他看向刚刚杀了才亲兄弟的三哥齐麟,齐麟正背对着他。
他脑子里蓦然出现一句话,“如果三哥当了皇帝,也要杀自己怎么办?”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齐麟身上。
齐麟正在把剑收回鞘。
他与三哥就一定有着什么深情厚谊吗?
他不想死,他还要修仙呢,如果他想死的话,就不会冒险跟着他造反了。
他咽了咽,尽可能不去想那句话。
或许是天意使然,已死的齐珞的那把刀就恰恰落在他手边,起身间,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刀的刀柄,冷硬的,即使上头还黏着粘稠的血,也没能隐去刀柄上深深雕刻着的一条龙。
九五之尊。
那条龙正静静地与他对视。
只一眼,他的视线便再也无法离开那把刀。
而后是刀刺入人身体的声音,很钝,人的身体将刀刃的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概吞没。
不过刹那。
他看着自己的三哥转过头,面上是不可置信。
他双手还握在插入他三哥腹部的一把刀上颤抖。
他希望这一次能够像平时一样醒来。
但这次,一片黑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红色。
大概是红色的雾气。
透过这红色的雾,他依稀看到一匹马,再向上,马上坐着一个红衣的姑娘,比红色的雾气还要红。
红得诡异。
姑娘编着两个大辫子,辫子上挂着铃铛。
他没看到,是听到的。
叮叮当当。
像是雪山水从锋利的石头上落下的声音。
姑娘下了马。
他眨眨眼,想要看清这个姑娘。
姑娘低下了脑袋看他,她好似在笑,因为那红艳艳的唇荡漾开了。
“去死。”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眼前的雾气也在刹那间散开,一切都明晰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明明就是那个女人的脸。
那个常常在梦里让他生不如死的女人的脸。
他最厌恶的一张脸。
他下意识地要尖叫,却再度感到一阵窒息。
那女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去死……去死……去死……”
女人脸上白嫩的皮肤开始往下落,一块一块的,里头不是被剥开的血红,而是被烧焦的黑疤,黑疤不断蔓延,很快,乌尔达的脸上就被黑疤覆盖,她的面色扭曲,嘴唇上的红也变成血盆大口,尖牙就在他的脑袋上方,似乎就要来咬掉他的脑袋。
他吐出一口鲜血。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尖叫了一声。
仁惠帝死了。
他最后确实尖叫了一声。
但在那声尖叫之后,万事万物都归于死寂。
沈逐青注视着他最后的死亡,在地上的人终于长久地不动后,他才终于意识到,仁惠帝死了。
是他亲手杀了他。
在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觉得这殿内的空气都粘稠起来,只能用急促的呼吸来缓解。
沈逐青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也不是穷途末路的悲哀,心好像越来越空荡,没有什么能将其填满,一颗晃荡荡的心,一个空荡荡的人,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闭上了眼,发出一声极长的,像是哭声一样的叹气。
第114章 风雨来齐琮中计
小侍女低着头,碎步走着,衣袂飘飞,手中的托盘上,是一个瓷的葫芦瓶,殿内隐约透出的光从瓶身划过,一闪而过。
从外头看去,似乎并没什么变化。
可她分明听见了声响。
“来给皇上送东西的。”
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太监伸手预备接过,“我来吧。”
小侍女没多犹豫,正要松开手时,听见有人唤她。
“桐梓。”
小侍女应声抬头,手上依旧托着那个原木托盘,“奴婢在。”
沈逐青正站在门的中间,他看向她,说,“去太医院,取些芝生来。就说,高太医急需皇上体虚,速速拿来。”
“是。”
她这么应着。
沈逐青看着她背影渐渐远去,绕过一棵树,向着大门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