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栎妁挪开视线,不作声地挪到外间的窗口处。
不多时,里屋的人就被清点完,接着了一阵骚动,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转头,一个男人躺在地上,颈部上一道利落的红痕,鲜红的血自红痕间流出,他的脸正对着栎妁的方向,嘴里涌出血,头鲤鱼打挺一样扑棱两下就安静下来了,只剩地上的血在蔓延。
她知道那人,是一个京中六品官的儿子,被用来杀鸡儆猴了。
栎妁一时之间有些窒息。
她匆忙转过头去,通过一旁开着的窗户,尽力呼吸着新鲜的气息。
一个六品官家的公子都能说杀就杀,那她呢?
齐玟不会将这些人杀绝,他还指望着他们的父兄为自己卖命,所谓的大业已成后,凌惚、卞庄很快就会平步青云,恨与不恨都是在心里的东西,它们始终都被理智阻拦,即使再恨这俩人,他们难道就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杀了大功臣吗?不会。
可她呢?谁能保证这群人死里逃生,被算计后无处发泄的愤怒不会将她吞没?
齐玟吗?
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
她心中冷笑。
她是个女人,是个舞姬,所以就一定要死吗?
不甘啊。
屋里是空白一片的安静,只有窗口处汹涌起来,栎妁呼吸急促,胸脯上下起伏。
袖口一个物件落下,被她死死握在手里。
她不愿再去当那群男人争权夺利间推来推去的物件,也不想为了这群男人与自己无关的野心付出生命的代价。
“栎妁姑娘……”
这声音掐得细而空,像是从远方传来,她竟然下意识地想到了死,而后便是一身冷汗。
“栎妁姑娘——”
她又听见了。
这次,她确信,是有人在叫她,而不是地狱里的什么东西来索她的命。
她略显僵硬地环视一周,终于在窗户的底下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郭水引。
他背了一个包裹,站在楼下的野草堆里,朝她很努力地挥着手,“是我!是我!”
外面那么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平平安安跑到那的。
她想。
他背着包裹,冒着生命危险,是来做什么呢?
栎妁心中生出一点妄念,她又怕又盼,良久,才用夹杂着颤抖的声音小声问他,“你站在那干嘛?”
郭水引笑嘻嘻的,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包裹,然后把两只手弯成花瓣状放在唇边,栎妁的眼睛紧紧盯着,耳朵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之后,她全身的肌肉都松懈下来。
她十分确信。
郭水引在说,“我来带你走。”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因为太过用力,连指节都泛着白。
她什么都没说。
而后不久,她转过身,凌惚在那里等着她一样,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安逸人生已经触手可得了。
她从来没有离它这么近过。
近到她连呼吸都要不敢,生怕一点点的风都能把它吹走了。
可转过头,坐在椅子上虎视眈眈的凌惚,站在外间伺机而动的兵士…她怕得要命。
她不知道凌惚有没有听见她与郭水引的说话声,她也无法从凌惚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
她攥紧手中的骨哨,哨子身上不平整的地方硌着她的手心,但这点痛催生了她的勇气。
她最终还是开口,“凌学士,这屋里太闷,我有喘病。”
她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犯人,而凌惚的话就是圣旨,能救她命的圣旨,她一刻也不能松开。
窗外吹进风,栎妁不禁打了个寒颤。
良久,凌惚才说话。
他赦免她了。
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踏出这个房间。
她的耳朵变得格外敏感,自己的脚步声灌在耳朵里都震耳欲聋,一直到看到郭水引,她才觉得自己的五感都恢复过来。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个醉仙楼。
脑中竟浮现一句话,“希望不会太迟。”
是凌惚说的吗?
她不知道,也不顾得。
她只捏紧手中的骨哨,连一句寒暄都未来得及与郭水引说,她拉着他,将头上的贵重饰品都扯落,塞到怀里。
“快跑!”
待城西流水巷口一阵鸟鸣般的哨声响起后,京都便再无一位叫栎妁的舞姬。
她早已随着京都那场夺嫡之乱一起,被淹没在茫茫时间里,像无数个无人在意的小人物一样,只是,这是她无比盼望的。
淹没,而后获得重生。
第116章 山长水阔知何处
齐胤与石樽一起,守在宫外。
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皇位仿佛已经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了。
因此他并不着急。
他座下的马儿闲适地晃着尾巴,悠悠的,如同在山水间漫步一般。
玄武门守着的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裴慎,而眼下,这位指挥使的儿子就在自己手里。
他还怕他不就范吗?
果然,过不多时。
“吱呀”一声,随着玄武门漆红的大门徐徐展开,万里河山仿佛也在他面前展开。
齐胤的面上浮出笑,他举起手中的剑,大喊道:“诛逆党,杀无赦!”
冲啊——
那条长长的宫道,很快就被一拥而进的人马塞满,人群密密麻麻地涌动,火把聚集在一起,带着燎原的气势。
是那样的畅通无阻。
行进至抱朴台处,一切才开始变化。
相对立着的,还有另一队人马。
内营首领戈童正守在抱朴台处。
这便是齐琮在宫中最后的底牌。
两边人马对垒,气氛像一只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却又安静异常,仿佛任何声响都有可能成为使得羽箭射出的诱因。
齐胤并不以为意,即使难以为继,他后头还有援兵。
他冷笑两声,而后,再度举起手中的剑。
他欣然做了那个射出羽箭的人。
两方人马交战,霎时间,呐喊震天。
齐胤并不惧怕,他眼下志得意满,他手中的剑从许多人的头上、脖子上、肩膀上划过,锐器没入肉体的声音,凄惨的喊叫声到处是。
一阵风吹过,整座皇宫都在夜里瑟瑟。
齐胤被吹醒,他抬起头,远处,死尸遍地,凄冷的夜里,闪着片片幽光的血泊。
人越来越少,宫道尽头,一如从前数年的宁静。
就在这时,再度响起的冲杀声响起。
齐胤悚然转过头,眼睛猝然睁大,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大群兵马汇入戈童的残兵里。
不过一刻,原本还算占优势的局势陡然逆转。
齐胤不明白。
戈童也不明白。
他本打算破釜沉舟,眼下因为这大批的援兵而柳暗花明。
石樽反应奇快,他看向将要是众矢之的的齐胤,一连砍杀几人,勒马向他过去,“殿下!我掩护你!快先撤退!”
在纷乱中,众人无暇注意的角落里,十几名侍从将齐胤与石樽围住,形成肉盾。
齐胤还有些发愣。
石樽将他拽下马,解开他头上的插着长羽的鹰羽盔,戴在自己头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一句话后,他将齐胤推开,几个侍从手忙脚乱地拖住齐胤。
石樽翻上马,在高处,混入纷乱的人群中,大喝一声,“诛逆贼!杀叛党!”
天色昏暗,火把丢得到处是,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他的铠甲,只能看清那盔上高高翘起的羽毛。
戈童也看见了,他阴森的眼神盯住那些羽毛。
他在心中发誓要将那高高翘起的羽毛都踩在地上,然后踩着它们,跃入龙门。
他最后也确实这么做了。
安静重新占领高地,夜色墨浓的黑逐渐被驱散,空气里的血腥气也渐渐淡了,一切都像是回归了正轨。直到齐玟带着兵马,从玄武门,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穿过长长的宫道。
他注意到几根散落在地的羽毛,灰黑色的鹰羽,顺着鹰羽的来向,他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盔上长的黑色缨穗失去生机,不再飘动。
对于这个羽饰头盔,齐玟再熟悉不过。
但他没有多做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
那个燃着白烟的宫殿。
到真武殿门前时,齐玟下马,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细细密密的灰烬味,还混着远处飘来的血腥气,又腥又闷,但他竟然从这些气息中品出了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不过是几丝几缕,却引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已经没有人在这里守着了。
他阻止住高庭光的动作,“我一个人进去。”
高庭光于是停住脚步。
若是卞庄在这里,一定不会允许他一个人进去,可命运就是这样,那时留在齐玟身边的,是高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