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有话问自己!话是匆忙入耳的,他也是慌忙回的:“是……此药只能缓解,无其他方法可解。”
明井动了气,踹了那术士一脚,“怎么会没有!你说那所谓缓解,不过是暂时,最后上了瘾,只会招致身体越来越亏损!当我不知道?”
术士哎呦一声,忙又把头伏下,“是了是了!可只要王爷给我时间,我一定肝脑涂地!誓死也要为王爷制出解药。”
他略微一瞥,却见江南竹缓缓起身。
气氛不对,他莫名有些紧张。
“我近来发病越来越少,这是何故?”
江湖术士干笑一声,“这是有缘由的,虞美人这药最忌多思、情绪起伏,看来是王爷近来过的不错。”
江南竹没做声。
而后,他大着胆子继续道:“王爷,其实……我……”
话还没完,他就感觉一阵烈火钻进喉咙里,灼得他想要大叫,可叫是绝对叫不出了,他大口喘气,进来的却不是空气,而是腥热的血液。
他被割喉了。
明井有些吃惊地看着江南竹。
江南竹面色不变,“没用的人自然要清理掉。难不成这要我养着他?”
“可自此,我们不是再无办法了吗?”
江南竹正悠悠地擦拭自己的匕首,闻言,抬起眼,笑了一下,“他要真的有这样的方法,一开始就该拿出来保命了,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
江南竹的手腕轻旋,擦净了的匕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寒光不过片刻便消失了,匕首也归于鞘,“再说,我可不想后半生被这畜生拿捏着命活,不如杀了痛快。”
第130章 南山舟行壑难填
齐玟很少想起过去。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他很满意如今的境况。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记不清了。
他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时间想这些。
在想这些事时,他也没停下来右手在奏折上圈画的动作。
他的后宫多了很多的女人,还有了一个孩子。
他的皇后为他生了一个男孩。
一切都越来越合他的心意。
边关的战事是,身边的皇后也是。
文其姝不仅温顺,而且懂事,很懂得在恰当的时间做恰当的事,比如他需要皇子时,她就为他诞下了第一个皇子;再比如他现在有些烦躁,文其姝就为他端来一碗叮当响的酸梅汤。
他不想去思考文其姝是本性温顺还是其他,他是皇上,而文其姝是皇后,是个依附他生存的女人,这不是他需要思考的。
勺子碰撞碗壁。
清凌凌的。
声音和味道都是。
“急躁磨不出好刀,不过如今,这刀也快磨得差不多了,齐国现在需要一场大捷,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捷。”
但大捷,是可遇不可求的。
文其姝为他按肩。
这是她专门学的。
她只是听着,并不多做评价,“南山会叫爹爹了。皇上可要去看看?”
这也是齐玟所满意她的地方。
他们的孩子,小字叫南山。
南山这个小字是他起的,文其姝并不知道含义。她只需要在听到齐玟这句赏赐时,抱起孩子,欣喜道:“南山,喜欢父皇给你取的小字吗?南山,多好听!”
她不会问,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是齐玟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还是中宫的嫡子,她算是坐稳了凤座。任凭那些狂蜂浪蝶乱舞,她也岿然不动。
文其姝还记得她的小字叫“穗穗”,是希望她美丽而本分。但她并未往这个小字所寓意的方向生长。
截然相反。她并不足够美丽,只是中人之姿,又瘦又小,若是穿着普普通通的衣裳,即使扔在人群中,也没人会注意到她;她也并不本分,她小时候就喜欢暗暗与人争,使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兀自洋洋得意,直到一次她见到万人簇拥外出巡游的皇帝。那时,她才知道,自己曾经争抢所得到的那些,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甚至连皇帝轿子边上挂着的数颗珍珠里的一颗都不如。皇帝想要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花费心思争抢,自有其他人捧着到脚下。
木讷寡言的父母,素门凡流的家庭,明明注定她会有个安分的性格,顺平的人生。可她偏不。
她不觉得这是长歪了。
她不过是有些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从此以后不再争抢,因为她有了更庞大的、更想得到的东西。
为了这个东西,她可以利用身边的一切。
失去亲人、爱人也再所不惜;牺牲掉一切的感情也在所不计。
她不觉得这有多恶毒,有多该死,古往今来,哪个成大事的人是干干净净?
死了的老皇帝藏污纳垢,新帝齐玟也是满手血腥,与他们比起来,她这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望尘莫及。
齐玟的眉头随着她的动作逐渐舒展,或许是太过舒服,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而后奖赏似的说道:“你哥哥这次朔北的事处理得十分好。”
她的哥哥,是齐玟这位众人从未押宝过的皇子为数不多的亲信。
她的父亲胆小,不堪大用,幸还哥哥还算靠谱,他以为是天时地利人和,却不知她在其中的疏通,如今总算在朝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鎏金香炉中升起袅袅的沉水香,文其姝以恰当的力度推揉穴位,轻声道:“能为皇上解忧就好。”
文其姝踏出门去时,一个太监行礼,轻声叫了句皇后娘娘。文其姝噙着笑叫他起身。二人只不过有片刻眼神的交换。
太监叫舟行。从前只是司礼监一个小太监。后不知齐玟看中了他什么,将他提拔上来,竟做了秉笔太监,相当器重。
空气中是淡淡的脂粉香。舟行捕捉到了。和皇后娘娘那张偏文秀的脸不匹配的脂粉味。
舟行不仅是对气味敏感,对于皇后娘娘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敏感。
他们这样地位的,即使是太监,也总有些人要来小意讨好,但极少有能将试探的度把握好的,少恐无人会意,多了又怕被捏住把柄。
皇后娘娘或许是这极少里的一个,也或许不是。
她或许从未想通过试探自己获得什么,只是单纯地温柔良善。
她总是很温柔。对所有人都是。
比所有的娘娘都要温柔。
听说曾经皇后娘娘陪伴皇上于微末,情深似海,如今又将皇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贤惠有加。他打心眼里对这样的女人感到尊重。
即使他一早就不是实实在在的男人了,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自己是男人。
他年纪小小就进了宫,后来发了一场热,命大没死,却把曾经的一切都忘掉了,出生时的家、出生时的名字……虽然也没多少。他当时所能记得的名字是一个大太监赐的,不是他自己的,如今,他又拥有了另一个名字,这是皇上赐他的。所以他自出生时就拥有的,也只剩一份对男人身份的认同了。
他是男人,所以他和许多男人一样,对于这种温婉贤惠的女人总是更加有好感些。
文其姝踏出去。
她觉得很雀跃。
得到权力的每天她都雀跃。
可是,越雀跃,越往上,见到的东西越多,她越加欲求不满。
欲壑难填啊欲壑难填。
难怪男人都爱权力。
难怪都不让她们拿到权力,权力到手了,还会舍得放手吗?
她逗弄着孩子,笑意并不达眼底,她在思索。
所有的母亲都爱孩子。
但她的爱,似乎没那么痴狂。
她见过一个痴狂的母亲,甘愿为了孩子抛弃掉自己。
可她不会,或许是权力太过诱人,所以使她太过坚定,坚定到大过了所有的本性,包括母爱。
齐路。
她没当皇上,却比皇上还要担心那远在朔北的王。
边关的战事,她不便插手,后宫的琐碎,她看不上眼,一时竟然闲了下来,却也可以细细思量这些以后的事。
她看着摇车里熟睡的孩子。
白白胖胖的脸,藕一般的手臂,黄灿灿的衣裳。
黄者,中之色…灿灿的。多好看。
所以才会引得如此多人惦记。
她竟忍不住摇动了下手中的拨浪鼓,羊脂白玉的小槌,敲击在鼓面上,咚咚的声响吵醒了孩子。
突然醒来,难免又是一阵哭闹。
她把孩子抱起来,左手托起孩子,右手晃动着拨浪鼓,口中念念着,“南山不哭南山不哭……”
可孩子总是在哭。
她在想事,一心二用难,于是她只是一味晃动着拨浪鼓,并没注意到孩子的啼哭声越来越大。
孩子的乳母在一旁看得面露急色,却碍于身份不敢贸然上前去接过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