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甘达认出了他,不是凭借他独具特色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眸子,在齐国皇室里最特别的,而混在魏国将士里却是难以分辨。
“开城门。”
齐路道,而后很简单地包扎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
甘达战战兢兢地走到帐门前,撩开帘子——外面的将士依旧在巡逻,丝毫没有察觉屋内的变故。
身后的弯刀紧紧抵在他的背上,低声道:“装的像点。”甘达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左都匀!左都匀!召里克将军有令,即刻开城门!”
回到房中,甘达颤巍巍地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打开,拼命证明自己,“齐国王爷,您看,这是我的家书,尚未来得及寄出去,我是不会害您的,我也希望能够回家。将这座城池交还,我也是愿意的。”
齐路不语,直到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号角声,他才对甘达道:“你是聪明人。你懂得惜命的道理,我们齐军要么屠尽魏军拿下城池,要么接受你们的投降,若想活着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甘达道:“我知道的,你们放心。”
得到这个承诺,那将士这才渐渐松开抵在甘达背后的刀。
营帐外的夜雾还未散尽,城门处传来沉重的铁链声,吊桥缓缓落下。
冯瑗的心随着这个声音狂跳,围城已久的将士们也纷纷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厚重的城门在眼前迎客似的打开。
就在城门刚够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了出来。月光在他们的刀鞘上滑过,冷光一闪即逝。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
齐路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显现。
队伍中爆出一阵欢呼。
而后,一名骑白马的老谋士出现在城门口,他脸色苍白,却努力维持镇定,翻身下马,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却清晰:“将军已死,军心已乱。我不忍将士们再遭战火,特归还此城,以求保全一万将士性命。”
甘达年纪大了,走路都晃,下跪都仿佛是被风吹倒的一样,“我甘达愿以一身担此降之名,换我军弟兄的性命与尊严。”
这伪善的话中多少带了些真情——因为这场仗,确实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紧接着,黑压压的队伍从城门内涌了出来,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没有一人高举武器。旗帜低垂,鼓声全无,整支军队像一条沉默的长河,缓缓流从城中倾泄而出。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沉重的骤雨,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一方喧闹的胜利和另一方沉默的失败。
但还好,兵不血刃。
第152章 终知晓兔死狐悲
天色刚亮,灰蓝的天幕像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绸子。
薄雾笼着大地,天气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湿了马蹄,也湿了士兵的靴底。鼓声远远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堵墙,却又执拗地把人往前推。
城影在雾里浮着。
江南竹没有停下。
城楼的旗帜被风轻轻托着,城门半开,门缝里泄出一条细细的光,照在地上一块破裂的青石板上,裂缝里还嵌着夜间的血。
眼见人来,鼓声响起,城门大开。
队伍继续行进,预备进城,江南竹却翻身下马。
他看见了。
那甲胄的冷光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一抬头就看见城楼台阶上站着那个人,即使轮廓模糊,他还是能一眼认出。
齐路披着厚重的铁甲,肩甲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江南竹罩一件淡灰狐裘,毛边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衣料柔软,深秋寒冷,他却带着清晨的第一缕暖意向他扑来。
他们相拥时,甲胄的冷硬与狐裘的柔暖贴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他们都太急切了,柔软的狐裘都没能来得及包容那身坚硬的甲胄。
盔甲冰冷刺骨,江南竹却用力将他抱得更紧,衣袖被甲片边缘轻轻刮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齐路无声地攥住,粗糙的手掌包裹着那一片伶仃。
耳鬓厮磨,仍嫌不够。
“我想亲你。”
江南竹轻声说。
“好想好想。”
齐路听得耳朵发热。
四周静悄悄的。
他捧住江南竹的脸,在他眉眼间轻啄几下。
江南竹笑着看他,而后眼睛狐狸一样地眯起,他扯住齐路领口,和他接吻吻,那一小点热源裹着潮湿,把两个人都要点燃,这是水无法灭掉的火。
松开后,齐路十分局促地环顾四周,江南竹却意犹未尽,“被看见又怎么样?就是要被人看见。”
齐路想说他越来越坏了,话到最后却又变成了,“进去吧,外面冷。”
冯瑗说他抓住了个人,据说是叫苏日,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人带上来,苏日环视一周。
江南竹和齐路自然是认得。
江南竹问他,“你是要去做什么的?”
苏日不答。
冯瑗动气,上去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他早看此人不爽,一路上,不论是打是骂,这人什么都不说,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脖颈处,苏日倒吸一口气,力度太大,差点窒息。
江南竹冷漠地垂视着地上的苏日。
亭台那里正在剿灭最后一部分负隅顽抗的魏军,现在仍旧不能掉以轻心。
“你的弟弟是叫格勒吧?”
苏日这才抬起头,江南竹看到了,心中一动,乘胜追击,“我听说了,他现在还在魏国押着,你若是回不去,那你弟弟该当如何?”
这句话,说到了苏日的心坎上。
格勒,他天真而又懵然的弟弟,那个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现在还在戈朗那里关押着,生死不知。
“我是江南竹,我们见过,”他指向齐路,“那位是朔北王,想必你也认识。格勒救了公主和世子,是功臣,只要你说出来,我承诺,格勒不会有问题。”
齐路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苏日心中松动。那个匣子里的东西,他看过了,并不是什么军机要闻。他甚至不知道将那匣子送去给戈朗到底能有什么用处,他只知道,自己把匣子送去戈朗,说不定能换取自己弟弟的一线生机。
他猛地想起,自己甚至没有打听薛城湘如今存活与否。
“薛城湘死了吗?”
江南竹思索片刻,“把薛城湘带上来。”
今时不同往日,薛城湘没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锦袍已被尘土与血迹污成灰褐,袖口撕裂,即使如此,他也依然端端正正,见到苏日,甚至还能冷言嘲讽,“苟且偷生,这便是乌海日的亲信吗?”
苏日转过头,不去看他,随后从腰间拿出一个用作装饰的兽类牙齿,从缝隙中取出一张纸条。
冯瑗大惊失色,望向江南竹,“竟然还能藏在那里!”
匣子已经被扔,纸条也已对折了多次,不过指甲大小。
“还请殿下遵守诺言。”
“这是自然。”江南竹拿过,展开。
这纸老旧,显然已历经多年,柔韧不再,很是脆弱,周围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因此江南竹不得不十分小心。
并非中原字,好在齐路认得。
齐路看完,意味不明地看了江南竹一眼,而后在纸上将那些文字的大致意思以中原文字写下,江南竹与他对视,看不出他眼中所包含的情绪。
他接过,只见纸上写着:“吾死之后,立刻赐死薛城湘,与吾合葬。”
屏退他人,冯瑗看了一眼,道:“想必是乌海日写的。”
薛城湘很是敏锐,听见“乌海日”三个字,他转过头,注视着他们。
他是被押送到军营中才意外得知乌海日已死的消息。
江南竹却道:“这纸很老旧了。”
刘斐听出了江南竹的意思,没吭声。
不等他们说话,苏日率先有所反应,“先帝早有远见,死的时候安排薛城湘殉葬,若不是……”
刘斐反应极快,上前要去堵上苏日的嘴,苏日却挣扎着,冲着已经呆愣当场的薛城湘叫道:“若不是这东西被人藏起来,你早就死了!先帝做的对!他知道你一定会危害魏国!搅得……”
“他自戕了!”
刘斐松开手,苏日倒在地上,脖颈处鲜血直流,手中握着那枚沾着血的兽角。
屋子里烛火摇曳,柱子上浸出点光影来。
薛城湘猛地扑上前,却被冯瑗一脚踹翻在地,“你做什么?!”
他被踹倒,伏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血,却还是勉强站起身,齿间血红,姿态决绝,“给我!”
冯瑗指着他,还要上前,“不过阶下之囚,你胆敢……”
齐路挡住冯瑗,缓缓摇头,“先不要。”
桌上,那张写有魏国文字的纸条似乎远离着所有的纷扰,只是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