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关于林末。
其实我撒了谎,我关注她的微博,是偶然,却也不是偶然。
我真正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跟随着导师去美院拜访一位朋友。
她那位朋友却满脸愁容,对着一幅画唉声叹气。
纵使我一个画画白痴也知道,那副画的笔触与光影极为细腻,大胆地撞色使得整幅画溢满了灵气。
让人只一眼,便记得深刻。
教授说,这是今年全国艺考第一,文化课成绩也相当出彩。
我没有太多惊讶,觉得理所当然。
那又为什么叹气?
但她却说:“她没有来报道。”
后面我才隐约得知,这幅画的主人,高考后父母出了车祸,双双离世,她受到不小的打击,错过了新生报到的时机。
但教授惜才,千方百计联系到她,表示愿意给她一次机会,并提出可以资助其学业后,却只得到了一句“对不起。”
教授的屏幕上是那个女生的艺考报名照。
清秀俊俏的五官,明媚如斯的笑,仿佛可以透过屏幕,感受到她的意气风发。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林末。
甚至大着胆子问那个教授可不可以复印一份。
教授在告诉我不能外传后也同意了。
那副画我实在很喜欢,但我有我的事要做,不久那副画就被我遗落在了脑后。
再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便是在微博首页推荐。
熟悉的画风以及微博昵称,我一下子便认出了她。
当时甚至感觉自己莫名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阵风,送来了故人的讯息。
……不是故人,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但我却莫名地在意,想知道这个女生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便随手点了关注。
她不常更新,更新也只是放一放自己的画。
可我看着,却很难过。
她的画技在提升,可再也没有了原本那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的画死了。
我摔倒的那一天,一个人躲在空荡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刷着微博,看着那些人分享着自己的日常。
鲜活的、快乐的、丰盈的……
只有我是将死的。
可我还有那么多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
内心只有说不出来的堵塞。
手机突然提醒关注列表有更新。
我点开,发现是林末。
画的全是同一个地方。
蔚蓝的海与雪山,还有肆意盛放的花。
心里突然有一个冲动:我想去这里。
一股脑定了去那里的机票,刚下飞机才反应过来,我没定酒店。
随意打了辆出租来到市区,想着慢慢找。
我真傻,真的。
我只知道这里温差大,却没想到温差这么大。
扑面而来的冷意,偏偏还下了雨,只好一个人坐在公交站台避雨,顺便看一看附近酒店的评价,却没料到再次犯了病。
再没有比这更狼狈的时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真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哦不是,对面路上还有个没带伞正淋着雨的倒霉蛋。
看着看着却感觉出了点不对劲,倒霉蛋走得很慢,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直到公交车站台的灯照亮她,勾起了我埋在记忆深处里的那张脸。
林……末?
我记得报名信息上,她的家庭地址似乎就是这个地方。
却也觉得不太可能,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全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只是仍旧低着头,慢慢走着。
我抱着试探的心态叫住了她,问她需不需要伞。
她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看着我。
我越看越觉得,她实在和印象里照片上的林末长得很像。
只是笑容不在,整个人灰蒙蒙的,像是被雾笼罩着。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费心地想要为我找酒店。
最后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对我说:“要不要来我家?”
去陌生人的家里过夜,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我,再危险又能危险到哪里去。
何况她看起来……真的很像那个曾让我生过几分恻隐之心的女生。
我笑着对她说:“好啊。”
左右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时的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呆着。
淋了雨的人先去洗澡。
女生的家干净整洁,阳台上放着的画架让我进一步确信,她好像真的是林末。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真正让我确信她身份的,是放在桌面上的那张纸——我发誓,我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习惯,可全怪我视力太好,亦或是最上面的那两个字太过明显。
“遗书”。
我想起遇见她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内容也很短,只有一句话。
“月寒日暖,了然无趣。”
落款:林末。
短短的几个字,我来来回回地看了许多遍。
我不知道在父母离世后这个女生的身上都发生了什么,让她做出这样的选择。
又或许,父母的离世本就是这一切的原因。
可直到洗完澡出来,我也没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关于自己、关于她。
有太多太多的想法在心中结成团,理不清。
我只是看到林末的背影,想要抱一抱她。
再之后,一切脱轨。
但我并不后悔。
尤其是午夜被腿上传来的绷紧感惊醒时,我听见黑夜里她的啜泣声。
很轻、很低。
“对不起……”
做了什么梦,怎么这么难过?
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不要哭。
我们都不要哭。
第11章
关于渐冻症,我的所有认知几乎为零。
可这几乎为零的讯息里,我却偏偏记得无法治愈这四个字。
像是坠入一场无声的海啸,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冰冷的海水从鼻腔没入五脏六腑的窒息与绝望感。
我看着她,完全想象不出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
就好像只是说了个什么感冒发烧之类的病名。
让我甚至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江野却突然靠近我,吻住我的眼角。
“不要哭。”
我哭了吗?
我不知道。
只知道整个人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对我说:对不起。
她说,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一起陪你走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
只是觉得原来命运想要和你开玩笑的时候,是真的由不得人。
从前是,现在也是。
爸爸妈妈出事的那天,我因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他们闹别扭,为了哄我开心,他们一起出门去给我挑礼物。
然而,然而。
在我到达车祸现场时,被撞得变形的车后座放着一束花。
卡片染上了血,但依稀能够辨认出上面妈妈亲手写的字:“宝贝末末,要天天开心。”
一切幸福从此戛然而止。
我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和她们闹脾气。
只知道,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鉴定显示,肇事司机疲劳驾驶,应该负全责。
我应该是恨他的。
可他也死在了那场事故中。
他的妻子双目无神地摸索着带着两个豆丁大的孩子跪在地上向我道歉。
若非生活所迫,谁又愿意拖着一身疲惫奔波。
我应该恨他们的,我应该哭闹着向他仅剩的家人泄愤,我应该……
可我该怎么将自己的怨恨,指向什么错也没有的、同样失去了家人的他们。
我的恨无所去,最终指向了自己。
如果不是我和他们闹脾气,如果不是为了哄我……
再后来,我隔绝了所有的社交、开始没日没夜地失眠、没来由地哭泣以及记忆的闪回。
在一次无意识地拿起美工刀划破自己手腕时,我知道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可那又怎样。
不过是本就糟糕的生活更糟糕了点罢了。
光斑依旧、散乱的日常依旧。
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被一点点蚕食殆尽,变成了一截了无生趣的枯木。
直到遇见江野。
我是形容枯槁的木,她却是包容一切的旷野。
我的心悄然生出了根。
我毫不避讳自己的心动与哗然,任由自己去触碰她,甚至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
我也很好奇,我这样的人,能够走到哪一步。
我一直以为,只有在爱里诞生、在幸福中成长的人才能够拥有很好的去热爱、去赞美这个世界的能力。
就像是江野这样的人,热烈、明媚、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将她击垮,就那么稳稳地、温柔地接住我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