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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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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消逝的光点,声音在火焰持续的哔剥声中显得有些悠远:“对啊,一直这么冷。”
    “哇,那可真是严酷。这风喊得那么凄厉,你难道不会害怕吗?”
    我问的好奇,她顿了顿,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跃动的暖色,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不怕啊,有什么好怕的。”
    “有包毡,有爸妈,有炭火,人生存在自己温暖的小屋里,守着小小的暖和,哪里会在意外面是什么冰天雪地。”
    我点了点头,说:“也是。”
    或许是气氛恰好,我忍不住试探地问:“能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我还挺好奇的。”
    戴琴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道:“怎么,这段时间找我的店员搜集素材还不够,还要搜集到我的头上啊?”
    我说:“是啊,我很好奇嘛。”
    或许是天太冷,我们又无事可做,戴琴想了想,还真的和我说了一些她小时候的事。
    她出生在一个冬天。
    不过这个冬天,和现在这个冬天,不太一样。
    那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亮得刺眼,雪地反着光。
    生她的妈妈难产,几乎濒死,好不容易出生了,接生她的额布格(奶奶)说她带着胎里的‘邪祟’,得靠黑狼神叼来的运气才能活。
    戴琴的爸爸不信这些东西,连夜骑马出去,跑死了两匹马,找到在山里挖参的安达(结义兄弟),用家里最肥壮的一头羊,换回一根拇指粗的老山参。
    回来就守在炉火旁,熬成水,掰开孩子的嘴,一滴一滴地喂。
    说来也怪,参水喂下去,小孩子真就缓过来了。
    可额布格还是坚持,在我满月时,把那枚给戴琴‘镇魂’的狼牙,刻上了名字。
    “一面是蒙文,‘淖海其其格’,意思是……草原上的小狼崽,额吉取的,盼着我像狼崽一样,有顽强的命,能在风雪里活下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陶碗的边缘:“另一面,是阿爸刻的汉字——‘戴琴’。”
    “在蒙语里,它的意思是‘海’。”
    “阿爸说,草原的孩子,心里该装得下比草原更辽阔的东西。他希望我的心胸,能像海一样,深,且广。”
    和大多数的蒙古族人不一样,戴琴的父亲是受过教育的。
    所以她的童年,和大多数孩子不一样。
    春天不用湿淋淋的捡蘑菇,夏天不用顶着大太阳放牛放马,秋天也不用跟在父母后面打草谷。
    她只用读书。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一眼,笑着说:“很无聊吧,其实草原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趣。”
    我点了点头,说:“不啊,也挺有意思的,还有什么趣事,可以说来听听吗?”
    “趣事嘛……我想想……”
    她思索了一会,回答道:“小时候,秋天割草的时候,父母亲会把我放在牛车上。”
    “我窝在牛车上,用帽子盖着脸,裸露出来的皮肤被晒得红扑扑,暖烘烘的。
    “父亲坐在牛车前面,用鞭子赶车。”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的。
    “四周的洁白羊群宛若被鞭子声吓到,在这片无垠的绿海穿梭,追着远方的风狂奔离去。”
    “父亲发出呼噜呼噜的笑声,很是豪迈地唱唱歌……”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圆……”
    戴琴低低唱了起来,歌声在这样深邃的夜里,听起来很是悠扬。
    我静静听着,看着火光在她沉静如古老岩画的侧脸上流转,心中最初对于这片风景的猎奇与赞叹,早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敬畏的感佩。
    在这般以绝对严酷法则运转的天地间,一个被预言难以存活的生命,被爱与坚韧仔细浇灌着,最终长出如此内敛而深邃的灵魂。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由衷佩服起来:“也就只有这样的草原,才能培育出了你这样广博而浩瀚的灵魂,以及坚韧又顽强的生命。”
    我将这份混杂着唏嘘与敬意的感受说了出来,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个来自温润南方的闯入者,面对这种原始生命力量时的震撼与疏离。
    戴琴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将目光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见底,并无一丝自怜或骄矜,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平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笃定,“人只要在一块土地上扎下了根,吸它的气,喝它的水,受它的风吹日晒,自然会生出相匹配的筋骨和脾性来。”
    “你们南方也有自己的韧性啊。像水边的苇子,看着柔软,风来了便伏低,水涨了便随高,总能找到活路。”
    “我们这里的,就像戈壁滩上的风砺石,硬的,耐磨的,一年年地被风沙打磨出棱角,也打磨出光亮。”
    “各有各的出彩。”
    她话语里那种超越了具体地域羁绊的通透与包容,让我微微一怔。
    这绝非一个固守一隅之人能拥有的视野,好奇的火苗在我心中“噗”地窜高了一簇。
    “你……好像很懂得‘别处’。”我试探着,将话引向更深处,“你不是一直都在赤峰吗?”
    “不是。”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离离开过这里,很久。”
    “去了哪儿?”我追问。
    “天南地北。”她端起已经温凉的奶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糙的陶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我年轻时和你一样,也在逃。”
    “只不过你是逃进写作里,我是逃离了故乡。”
    “草原对于男人们来说,是写着骏马、弯弓、烈酒和遥远的疆场。”
    “对于女人,是毡房,是灶台,是望不到头却又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绿了又黄,黄了又白的日子。”
    “像一件从小穿到大,磨破了领口的旧袍子,温暖又束缚。”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我固执地觉得,人生的觉得答案在远方,在别处,在名字里隐喻的那片‘海’的彼岸。”
    “所以我拼了命地往外飞,高考考了三次,一次次落榜,又一次次重振旗鼓,直到翅膀划破云层,才终于飞离了这片土地。”
    我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少女的剪影。
    瘦削,倔强,眼眸里燃烧着与这片土地的沉静格格不入的火焰。
    那个倔强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沉静如深潭,仿佛已与草原呼吸同频的女子,重叠又分离,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既然飞出去了,看过了海,”我轻声问,生怕惊扰了她眸中那片悠远的回忆,“为什么又回来?”
    “总不会是落叶归根吧?”我顿了顿,谨慎开口,“你看上去,不像。”
    “那倒不是。”她轻轻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早已浓稠如墨,玻璃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勉强映出室内跳跃的火光和我们两人静默的轮廓。
    但我知道,她的视线早已穿透这层薄薄的阻隔,落在了外面那片被冰雪封存的无垠原野上。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盆中的火苗都矮下去一截,才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就是有一天,在某个高楼林立的城市,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霓虹灯把人脸照成各种陌生的颜色,彷徨着挤进密不透风的地铁里,听着周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嘈杂对话,忽然觉得心里头‘咯噔’一下,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觉得自己追寻的一切,好像都没了意义……”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滑动,像在吞咽某种无形而浓稠的液体:“然后,我就回来了。”
    “狂风吹拂我的身体,大雪浸透我的灵魂,我才意识到,我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
    她伸手,长指往虚空里指了指,说道:“就在那棵神鹿树下。”
    “所以我回来了这里。”
    我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怀里抱着已经凉透的陶碗,半晌没有动弹。
    心中先前关于她所有神秘感的揣测,此刻仿佛找到了确切的源头。
    这是在一个灵魂经历了彻底的出走、艰辛的寻觅、必然的彷徨之后,与生命的来处达成了和解。
    我的好奇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变着法的套话,想要从她嘴里,得知更多有关于“出走前后”的东西。
    有一天深夜,万籁俱寂,唯有雪落无声。
    我蜷在客厅的沙发里,就着一盏孤灯,拿着一本《重返狼群》开始读。
    书中描绘的野性、孤傲与温情,在窗外这片真实存在的、被严寒统治的荒原背景下,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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