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戴琴扫了她一眼,神色平静:“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的。”
戴琴自认为非常小心谨慎了,如果不是同村人,还是很难知道她家在哪里的。不过她实在是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美貌和智慧相合的价值。
敖小陆笑吟吟的:“你比你想象得有名多了,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两人边说边聊,牵着小梅沿着河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大多数时候是敖小陆在说话,戴琴跟在她身旁静默地听着。
敖小陆说自己捡了几块石头,又画了几幅画,顺便还带了一个新的消息。
“对了。”她转头看向戴琴,兴致勃勃的,“我的老师给老板打电话了,说7月28号会有流星雨,她会去松林山拍摄,希望我到时候能在舅舅家等她。”
敖小陆停下脚步,目光坚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这个日期离敖小陆的生日很近,戴琴就算是再迟钝,也能从中感受到敖小陆的希冀。可她仍旧没有立即回复,只模棱两可道:“再说吧。”
敖小陆便不再为难她,两人沿着河道往上走了一段,地貌开始逐渐变化,由原本的低山丘陵,渐渐地转变为沙丘平原。林荫不再,太阳变得炙热起来,敖小陆将小梅栓在一棵河边的白桦树下,抱着画板和戴琴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她将画板架起,拿起碳素笔笑嘻嘻地看向戴琴:“劳您受累,摆个舒服的姿势,给我当一天模特。”
文具微微蹙眉:“你真的要画?”
“当然,这可是我的作业,骗你干嘛。”
“那你画好看点。”
“放心放心,我画人也是一流的。”
九曲河这个广袤又偏远的城市,拥有着完成的蒙古族艺术传承。相较于舞蹈和音乐,书法和宗教信仰,美术是各类艺术里最不受重视一项。中学时期,一到美术课,几乎都被语数外等主课占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除开学生天赋异禀外,一个普通的乡镇中学几乎培养不出一个美术生。
戴琴对美术生的了解,全部源自于敖小陆。与她待在一起的这半年,敖小陆充分展露了一个美术生的专业素养——用色大胆且精准,画技精湛且细腻。
一言以蔽之——这东西看起来很贵,并且能卖钱。
至少在戴琴看来,就算敖小陆的文化课考得稀巴烂,也能够凭借自己的画考上内蒙古美术学院。
她对敖小陆的画技还是很放心的。
只是人一放松,就容易注意到别的东西。比如夏日的微风吹过树梢,无数片叶子摩擦着沙沙响。阳光从枝叶楼下来,照在脚边的青草地上,一垂眸就能看到斑驳的光点。
光点不止落在了脚边,还落在了背上。随着风摇来晃去,晒得人暖洋洋的。
戴琴用手肘支撑着膝盖,托着腮帮子看向左斜方,遥遥地就看到一个土墙白瓦的泥房子,一棵大枣树从院子里探出来,越过了低矮的围墙,遮天蔽日地伸展着。
戴琴想到小的时候,自己总是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那时候的院子很大,只有一条小狗陪着她,她抱着小狗看向紧闭的柴门,泥墙与柴门又高又大,就像自己仰望的天空。偶尔会有老鹰飞过苍穹,她透过门扉想象着自己是一匹骏马,一只老鹰,穿梭在荒原,自由自在。
她的内心没有自卑,没有窘迫,没有懦弱,只有鹰击长空的勇敢。
是什么时候起,这一切都改变了?
是她发现自己家的房子,在偏远的村落,每次上学都要走半天的路。是她发现自己的院落的泥墙低矮又灰扑扑,挡不住顽劣孩子扔进来的情书。还是说父亲的挚友以两头牛的价格,想要把她买过去当儿媳妇,她的命因为贫穷在别人眼里是如此卑贱?
太多,太多了。
老话常说,近则不恭。在社交场合里,一旦让人知道你的全貌,就会存在被人轻视拿捏的可能。对于戴琴而言,她贫穷的,不富裕的家庭,就是被她藏在冬日新棉袄地下的破棉衣,是她干净布鞋里的破洞袜子。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被人看到。
可是敖小陆来了,她以为自己会因为窘迫对对方大发雷霆。奇怪的是,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生出了另一种情绪。那是她压抑多年,无法被人看到的渴望。
戴琴转眸,看向了身旁认真绘画的敖小陆:“你怎么忽然就来找我了?”
碳素笔在素描纸上沙沙响,敖小陆抬眸扫了眼戴琴,应得很随意:“都说了,来找你做模特的。”
戴琴才不信这个,也不想听这个:“说真话。”
敖小陆抿唇思索片刻:“嗯……我觉得你应该想见我,所以我就来了。”
戴琴的心顿时一悸,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油嘴滑舌,说人话。”
“好吧好吧。”敖小陆敷衍不了,只好长叹一口气,抬眸看向戴琴,认认真真道:“因为你想见你,所以来了。”
说得那么正经,戴琴都要替她脸红了:“不正经。”
戴琴噎了一句,把手放在唇边佯装轻咳了一声:“想必你这个暑假见了不少人吧。这句话你对几个人说过啊陈宝玉。”
敖小陆这回是真的无辜:“我哪有,我就只是来见了你。”
戴琴不信:“哦?那你敢说你没见陈月好?”
“见是见了,但也是为了知道你家在哪里,才找她问人打听的嘛。”
她说得信誓旦旦,不似作假。戴琴的心也宛若顶上的树叶,随风摇曳起来:“单单见了我,这么想我啊?”
往常敖小陆还会和她斗嘴,这回却一反常态地点了点头:“嗯。”戴琴有些惊讶,朝她看了过去。她仍旧在拿着碳素笔写写画画,平静的神色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我们一直在一起玩的嘛,放假那么久不见你,我肯定会很想你的。”
她解释得那么认真,反倒让戴琴不习惯起来。
一股燥热从胸腔升上面颊,许是错觉,戴琴开始觉得自己耳朵又些发烫。她轻笑一声,想将这个话题带过去:“你好粘人啊敖小陆,要是我们以后分开了,你可怎么办?”
“分开就分开啊,正是以后会分开,现在能见面的时候,才要多见一面嘛。”
敖小陆的语气淡淡,戴琴惊讶地看过去时,她一边认真地涂抹着画纸,一边散漫地应道:“反正我们大学肯定不会考上同一个地方,也就是说上了大学我们就会分开了。”
“从现在到高三毕业,也就短短两年。这两年里,除去上课,睡觉,放寒暑假……其实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
敖小陆想到戴琴妈妈的话,抬眸看向戴琴,浅浅笑了一下:“时间那么宝贵,当然是要在能相见的时候多多见面。要不然等你以后上大学谈恋爱,结婚生子,忙起来更加没空了。”
戴琴被她的笑晃了一下眼,她顿了顿,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大学考不到一个地方?”
敖小陆应得理所当然:“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去一个很好的大学,考去首都也说不准。”说到这里,她撇撇嘴,有些幽怨:“就我这个成绩,能不能留在本地上大学都够呛。”
谁料戴琴却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接下来的两年就好好补一下文化课啊。说不定呢我们能去同一个地方呢。”
“唉?”敖小陆抬眸,惊讶地看着戴琴。
她知道的,戴琴向来是不管别人死活的。哪怕她们关系那么好,做了差不多一年的朋友,戴琴也没有插手过她的学习,她的成绩,而是放任自流,随便她想干嘛就干嘛。
可是现在,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敖小陆感受到震荡,她不由地抬手将掌心压在戴琴额头上:“你没事吧?没发烧吧?”
戴琴却拂开她的手,望着她郑重其事道:“你的文化课虽然稀巴烂,但是认真学习,还是能上内蒙古美术学院的。到时候我也考去内蒙古,毕业以后做老师或者公务员……”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继续再说话,只是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神,认真地看着敖小陆。
敖小陆看穿了她的难为情,轻轻笑了起来:“我考不好公务员,但我毕业之后做个美术老师。到时候去同一个学校,我们还是好朋友。”
敖小陆朝戴琴伸出手,眼里的笑带着几分慈爱:“就这么定了啊,要做就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戴琴赧然,去拍她的手:“谁要和你一辈子。”
敖小陆被她拍得痛呼一声,露出求饶的表情。戴琴这才得逞一笑,伸出小拇指去勾她的小拇指,轻轻拉了拉,“先做完这两年,再预定好大学再说吧。”
第19章 崭新的路标
同样都是出身游牧民族,敖小陆继承了先祖的随性与乐观。但落在戴琴身上的,却是看天吃饭所带来的疑神疑鬼与动荡不安。
这就导致了戴琴非常容易制定计划,也非常容易根据环境和客观因素调整策略和计划。在她们那个年代,世界变换得太快了。上一秒给出的承诺,下一秒就可能不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