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戴琴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好一会才开口:“这么好的机会,你爸妈为什么不答应?”
敖小陆想了想,不甚在意道:“可能是因为我师父一直没结婚,我爸妈怕她把我要过去当女儿吧。”
戴琴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是敖小陆的父母迂腐矇昧吗?竟然因为这样的理由,让女儿失去了这么好的教育环境。还是说,这是所谓的命。
她有一些难尽的开口:“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后悔?”
敖小陆正打开颜料盘子,拿出画笔准备调试新颜料看看色泽如何,听到戴琴这么问,头也不回道:“后悔什么?”
只要她这时抬眸,就能看到戴琴端坐在她身旁,定定地看着她:“后悔没跟你师父去北京。”
“不后悔啊。”敖小陆拿起画笔,沾了沾颜料落在调料盘子上,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后悔的,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在红山,我一样能画画。”
这是很敖小陆的回答,可戴琴还是为她感到可惜:“不一样的。”她叹着气,有几分惋惜,“北京和红山,终究是不同的。”
她看过电视,看过报纸,她知道北京是什么样子。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道贯通南北东西,四通八达。那是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是所有中国人都想去的地方。
敖小陆却不以为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点我师父也说过。说北京很好,吃得好,住得好,看重文化艺术,对我来说以后出名的机会更多。天底下,谁不想吃好穿好功成名就呢。”
说到这里,敖小陆转头看向戴琴:“可是功成名就之后呢?”
戴琴被她问得怔住了,蹙眉想了想:“更大的功成名就?”
敖小陆继续问道:“那更大的功成名就之后呢?”
这回戴琴被她问住了,蹙眉沉默着。敖小陆笑了起来:“回答不上来了吧,我师父那时候也回答不上来。”
她狡黠一笑,在调色盘上调出一抹很艳丽的橙黄色,落在自己的画板上:“但我额么格知道。”
戴琴很好奇:“你额么格说了什么?”
“她说……”敖小陆拉长了声音,两手夹着画笔摇头晃脑道,“活着就好。”
“人活着,吃饱饭,睡好觉,穿得暖这是第一幸福的事。第二幸福,就是有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妈妈喜欢做裁缝,很累,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快乐。我爸爸喜欢做木工,有时会腰酸背痛,但看着用心雕刻东西会很自豪。”
敖小陆转头看向戴琴,眼神平静又从容:“我喜欢画画,如果以后画画能让我挣钱我会非常骄傲。如果不能,以后我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一边养自己一边养我的爱好。”
“我最感激的是我师父两点,一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掘了能让我爱好一生的事,二是让我能继续我的爱好。其他的一切,就随缘好啦。”
戴琴凝望着敖小陆的眼睛,在她清澈透明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团纯白的火焰。那或许是超然物外的智者灵魂,也有可能是单细胞生物在她体内寄生的纹路。在她还不来得及见证这团火焰的真相时,就已经被对方的绚烂所灼烧。
眨眼的刹那,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来,一阵天塌地陷的动荡过后,关于敖小陆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她仿佛忘却了诸多前事,忘却了自己理想,信念,与将来,她忘却了所有,陷入了一场盲目的崇拜。
在这场崇拜里,敖小陆成为了新的路标。
第20章 敖小陆的蒙古包
敖小陆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
在这个汲汲营营的现实世界里,敖小陆这种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实在是太少见了。不过人们或许会被她的品质所折服,但在大多数情况下绝对不想成为她。
想要成为敖小陆那样的人,除了本身有坚实的物质基础作为支撑,还需要不为外物所动的信念,十年如一日地不顾他人的眼光去完成自己看重的事。
这两样都需要丰盛的爱。对于生长在贫瘠荒原里的戴琴来说,每一样都是不可完成的事。
因为不可完成,所以崇拜。
那天起,戴琴开始意识到,这个人只要一直画,一直画,不断地精进自己的画技,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出名的。
第二天一大早,小陆的妈妈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饭。等柳无双开车来接我们的时候,小陆妈妈就把她拉进屋吃早饭。”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很高兴,在听柳师父说一些外面世界的见闻。只有敖爸爸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撇着嘴,别别扭扭的……
尽管陈父对柳无双的到来很不开心,但没有阻止她带走敖小陆和敖小河。
吃完早饭之后,柳无双带着三个小孩出了门。从九曲河市到松林山牧区,一共有一百三十公里,开车快一点,一个半小时也就到了。
长这么大,这还是戴琴第一次坐车出远门,内心十分稀奇。
她面上不显,人却和敖小河一样,各自占了后车厢左右靠窗的一头,稍稍探头看向窗外。柳无双见孩子们好奇,遂降下后座的车窗。
风从深邃的原野吹来,带着浓郁的青草香气,在阳光的熏陶下,浓烈无比。
她们乘坐着车子沿着公路一气驶出二十公里,丘陵荒漠地带远去,草色渐浓,大片大片的草原上,牛羊成群结队地在草坡上啃着草叶,低头之时,戴在它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很快,视野变得越发开阔。无边无际的草原朝四周蔓延开来,只剩下一条公路蜿蜒曲折地往前伸延。景色变得单调而重复,空气却异常的令人舒爽。
柳无双打开了车载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一首很老很老的《昨日重现》徐徐播放。敖小陆一听这首歌,忙道:“这首歌我们英语老师放过唉。”
她开始跟着音乐节奏哼哼唧唧地唱,坐在她身旁的戴琴,听到她的歌声不着声色地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她的歌声勾起了柳无双唱歌的欲望,柳无双握着方向盘开始打节奏,到高潮的时候,师徒二人记起了歌词:“every sha lalala every wo o wo o still shines……”
两人配合默契,车子一路飞跃过草原,留下满地的音符。就这么哼哼唧唧了一路,她们抵达了松林山牧场,从公路上拐下来,沿着一条砂石路歪七扭八地开了将近三十公里,总算开到了敖小陆的额么格家。
尘烟滚滚里,戴琴看到一座建在草坡下,河水畔的蒙古包。蒙古包外还用褐色的石头,建了一堵墙,在墙的左侧,还用木头围成栅栏,扯了一大张涤纶塑料布作为棚顶,搭成羊圈。
烈日当空,一个扎着双马尾麻花辫的小孩,正抱着条巨大的蒙古狗坐在门口,拿着手费力地给它梳毛发。听到车声传来,趴在小主人腿上的小狗,“咻”地一下站起来,将小主人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车来的方向。
小孩子也跟着站起来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望着来人,微微蹙眉。
驾驶座上的柳无双按响了喇叭,扭头探出了车窗,对着小孩子大喊:“敖琦!”小孩子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听到她声音的小狗“蹭”地一下窜出来,快如闪电般朝她们扑来。
柳无双将车子停在蒙古包外,敖小河推开门一下车,就被健壮的小狗扑了个满怀。敖小河这身板哪够它扑的啊,被它这么一撞,险些撞到了地上。还是敖小陆手快,一把将妹妹提溜起来,这才让她免于一难。
结果妹妹是救上了,她自己却被大狗盯上了。将近七十斤的大狗猛地朝她扑过来,又是扒拉又是嗅的,如果不是敖小陆推开它的大嘴,只怕要被它舌头舔个遍。
戴琴家虽然也养过狗,但那是很温顺的农家土狗,体型远没有蒙古狗庞大。她看到这大狗就发怵,于是默默地学着柳无双打开另一侧车门,从车上跳下来,躲在一旁。
幸好柳无双是个靠谱的大人,一下车就冲大狗拍拍手:“乌日乐,过来。”
听到她的呼唤,大狗“唰”地一下扭头冲向柳无双,非常热情地扒拉在她身上。她熟练地开始逗狗时,圆滚滚的敖琦气喘吁吁地朝她们跑了过来:“额格其……阿巴嘎额格琪……”
小姑娘边跑边喊,坨红的脸上出现大大的笑脸。靠近的时候,柳无双松开了大狗,一把将她捞起,高高地举起来。敖琦高兴地咯咯笑,被柳无双放下地的时候,她仰头看着对方一双眼弯成了月牙:“阿布去放羊啦,伊吉收种子去了,但额吉在家。”
敖琦只有五岁,一口汉话说得乱七八糟的,戴琴听起来很费劲。但在座几人却觉得良好,尤其是柳无双,她俯身将敖琦一把捞起,将她抱入怀中,转头对敖小陆道:“后车厢里有我带给你额么格的礼物,你们先搬点进去。”
敖小陆苦哈哈地当了苦力,东西搬到一半,她的舅妈塔娜走了出来。看到她的第一眼,戴琴觉得很惊讶。不是因为她那姣好的白皙容貌,也不是因为她穿着浅灰色的围裙,手上,围裙上都是面粉,而是因为她那赤铜色的长卷发,以及那一双近乎妖异的绿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