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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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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没有再继续交谈,一种落寞萦绕在戴琴心头。
    其实上高中的时候,姐姐黛丝的成绩很好。高考之后,她填的志愿是内蒙古大学汉语言文学,还被录取了。
    但是当时哥哥刚上高一,如果姐姐戴丝那时候上大学的话,两年后家里供不了两个大学生。
    姐姐就这样被牺牲掉了。
    像一个祭品,为这个家,为这个社会牺牲掉了。
    多子女的家庭总是这样的,好像总要牺牲掉几个人,才能维持一个家的运作。
    可她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牺牲的是姐姐。姐姐明明已经拿到了大学通知书,可以去上学。
    哥哥还在上高一,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两说。
    就因为哥哥能成家立业,继承家业吗?
    可是后来呢?哥哥准备在呼和浩特定居,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
    长姐的辍学与出嫁,令她物伤其类。父母有条件的爱,令她困惑又茫然。
    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人都是自私的。
    年轻的时候还好,但随着年纪增长,体能下降,人对死亡就会产生一种恐惧,渐渐的也就没有办法维持从前的开明。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以及强力的体魄,人老了想要依靠子女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嫁出去的女儿……
    老话里说的那句“泼出去的水”,在戴琴看来它很有问题。更客观的解释应该是儿女各自成家之后,理应先为自己的小家着想,再考虑生养自己的大家庭。
    只是现实生活并不会如理想中那么完满,大家陷在自己各自的人生里,思想觉悟也因为接受的教育和经历不在一个层面上,仅仅是在赡养父母层面上都无法做到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父母有资产的家庭,这些孩子不仅不赡养父母,还为了一点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把一母同胎的情分全部糟蹋了。
    她的长姐真的很好很好。
    就是太好了,被驯化得太乖了,所以从来不会为自己思考。
    她读过书,上过学,考虑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却没有为自己考虑。
    她用自己的婚姻换回了家里的和平,看似牺牲自我很伟大,实则一点也不自爱。
    以她们家的条件,当时姐姐继续打工,向老板借钱,向村里借钱,也能借到五万块。
    解决的办法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卖自己呢?
    戴琴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冷酷,对长姐也过于苛责。
    因为在那个地方,所有有女孩的家庭是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
    五头羊,十头羊,三万块,五万块……数额多少,没有区别,统统都是祭品。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完整的劳动力,她可以靠着自己的体力,劳力打工顶起一个家。
    因为没人信任她,没人认可她,在那样的境地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卖掉。用自己的‘牺牲’,换来哥哥的前途。
    在她们全家人的眼里,姐姐对哥哥学习的全力支持,就是对这个家庭最大的回馈。
    比起自己的姐姐,又或者是塔娜这种早早就被牺牲掉的女孩,戴琴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的温良。
    这种温良的环境,甚至模糊掉她大部分感官,觉得敖小陆存在的那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世界才是现实。
    实际上恰恰相反,电视上反复提倡的概念,其实才是理想的国度。
    长姐的经历给戴琴给戴琴带来了一阵小小的冲击,她那颗敏锐又纤细的心朝四周小心翼翼地探出嫩芽,于温良之中触碰到了尖锐的刺痛。
    她开始真正的思考,真正的上进是什么?
    是考上一个好大学?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按照父母的期盼嫁给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人吗?
    敖小陆说的“好好活着”又意味着什么?
    第一幸福是吃饱穿暖,第二幸福是有自己的爱好?爱好是什么?
    信念?精神追求?
    戴琴开始变得迷茫。
    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事,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就很羡慕敖小陆。
    敖小陆好像永远都不会茫然,一直一直都在画画,哪怕画到天荒地老也会画下去。
    实际上这是正常的。
    大多数人十七八岁的时候都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要么是在埋头苦学,要么是在埋头苦干,在电子厂打工……
    大家都心无所定,前途未卜,和秋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渴望着落地生根的安稳。。
    但如果早早地落地生根,就会感慨,啊……我这辈子也就这样到头了。
    戴琴也想不到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只是坚定了两个认知:第一,一定不能像姐姐那样。
    第二:要和敖小陆在一起。
    在一起?
    什么样的在一起?
    在同一所学校教书,一个是语文老师,一个是美术老师,周末去写生,寒暑假全国各地旅游,钓鱼摸石头那种在一起吗?
    还是一起承担生活的重担,有过风风雨雨的在一起呢?
    戴琴开始陷入了另一种茫然。
    时间转眼即逝,来到了高二下学期。
    敖小陆进了集训班,和市里其他几个学校的美术生一起集训,为一年后的联考和美术学院校考做准备。
    集训的地点安排在美术馆,恰好和学校是反方向,这也就意味着敖小陆白天的文化课全都上不了。
    为了让她不落下进度,戴琴认真地做了笔记,让她晚上下课记得背诵。不仅如此,她还安排了课后练习和试卷,等到敖小陆周末休息的时候抽空检查。
    敖小陆白天画素描,晚上回来还要背书,学得晕头转向苦哈哈。以前有戴琴陪着还好说,现在没有戴琴陪着她人都学崩溃了。
    持续两周之后,她实在是忍不住和戴琴发牢骚:“学不下去了,背东西实在是太无聊了,我不干了……”
    有一天周末,难得碰面,戴琴陪着敖小陆一起背书,她把书一扔瘫坐在地上,就开始耍赖……
    呜呜呜呜地假哭,一边哭一边抗议,说难得在一起,要玩不要学习。
    敖小陆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小孩子,真的让人没法子。
    戴琴问她:“那你不背书,就考不上呼和浩特的大学,我们还怎么在一起呢?”
    敖小陆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录音机还有一堆磁带,让戴琴念诵课文给她录下来,说这样她平时就能自己边听边跟读了。
    至于周末,那当然是和好朋友一起玩耍的时间啦。
    戴琴就这么给她录了。
    明明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可戴琴在敖小陆面前却是有求必应。
    仿佛这一生的退让,都给了对方。
    一开始敖小陆课业还没那么忙,她们周末还能见一面,后来敖小陆学业越来越吃紧,两人周末只能打个照面,刚好够戴琴把学习资料给她。
    磁带里不能录下的学习叮嘱,只好写成信,一并交给敖小陆。
    先前的“素质教育”还在影响着市重的学生,开学不久之后学生会和广播站各自出了一部分学生,在吕昉的教导下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新闻校刊部。
    恰好戴琴在学生会和广播站都有职务,再加上人美多才,就被推了出去。与她一同被推出去的,还有陆绵绵。
    陆绵绵是吕昉的得意门生,手上早就有几篇散文稿子预备了。戴琴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思想来去,她准备写诗。
    她一共写了两首诗,塞进信里,一起给敖小陆看了。
    “春日闲谈其一:
    春天是什么?春天是一只鸟给大地献上一粒种子的时刻,当嫩绿的春芽冒出芽尖,蛰伏了一个冬天的幼虫破蛹而出,虔诚的善信得到了春的馈赠。万物复苏,四季轮转,一切刚刚开始。”
    “春日闲谈其二:
    白桦树的枝头冒出了芽尖,长尾雀欢快地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也不知从何方来的,又经过谁的窗前,听起来总像某一个人的调子。仿佛在说:来点白桦树汁嘛朋友……”
    戴琴深知自己水平不怎么地,可是敖小陆觉得还不错,还给她画了插画。
    对戴琴来说,鼓励比起批评更重要。
    无论什么时候,敖小陆都是不扫兴的。
    她把戴琴吹的天上有,地下无,要不是戴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鼻子都要超过皮诺曹的,戳穿地球了。
    有这么一个挚友在身旁,戴琴的第三首诗就好很多了。
    那是一首长诗,写的是戴琴曾经的一个梦——
    “在草原深处,流传着一首唱了千年的歌谣。
    呼伦湖流淌着丰沛的河水,九曲蜿蜒。
    所经之处,水草丰盈,牛羊遍地。
    那里没有豺狼虎豹,只有鸟语花香。
    不需要斧子,也用不上柴刀。
    花样年华的少女背着背篓就能满载而归。
    歌谣唱啊唱,从妈妈的妈妈,唱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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