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阿嬷开门见山,拿出那信交给她:“你先别扰,我瞎字不识,你看看这是谁的信?”
素钗拿了信,先叫上面的“素钗敬启”震了一震。她好生坐到窗前,将信笺细细拆了。里面薄薄一张开化纸,字儿是蝇头小楷,清秀娟丽,看得毫不费力。
就着红烛一行行读过去,素钗心里既像填满盐水似的咸涩,又像熏了火一样迷蒙。她看完,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良久,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阿嬷在她对面等得心急如焚,只见她双眼泛红,却不见她说些什么。忙问道:“说了什么?是方总商送来的吗?”
素钗点点头,将方执准备从中相救的事一句话交代了。这封信是方执送来问她意见,倘若素钗不愿,就赶在子时前随便送件东西到方家,若素钗愿意,就不必回信,等她明日来接。
秦阿嬷也有些动容,商人假心,历来厮混阁中,说要许订终身便千百个不愿意。她找方执说那句话实为无奈,没想到真……
她说这番话,素钗自顾自收了信,她手上叠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阿嬷说完,她们又静了良久,素钗不看阿嬷,只看窗外孤月,自吟道:“其月虽有瑕,感此付今生。”
素钗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她忐忑,为自己往后不可预料的日子;她自扰,为眼前这看似可选、其实又别无可选的选择;她自怜,为自己漂泊异乡,身在污泥里却仍然身不由己……除此之外,真正让她无法入眠的,却是那百般愁绪里的一丝期盼。
第二日她起得颇早,先将玉琴、笛子、客人送的首饰字画,还有一点自己的私物收拾好。这时候柔心阁已经传开她要走的消息,弄妆的、帮忙的都挤到她这里来。前几日肖玉铎才从这里迎了一位,如今又逢喜事,柔心阁上上下下尽是热闹。
素钗在铜镜前坐着,她一宿思虑,面色难免憔悴。可她只是略施粉黛,无意去遮。方执信上说“一切从简”,素钗心里明白,出手相救而已,自不必违心做戏。
人头攒动,素钗始终只坐在镜前,心里还有些发晕。至少眼下,她不想管身边任何的事,她只等秦阿嬷上来,告诉她“是时候走了”。
所有的愁思,在这须臾的嘈杂里只剩下要见到那人的紧张。这么久以来,她的脑海中已有千万个方执,却不知真正的方执是什么模样。
她的一生大起大落,却都少有这样心跳如雷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铜镜,思绪早已混沌成一片。
巳时刚过,人声忽然乱了起来。外面吵吵嚷嚷,素钗的心好像要往外蹦,接着隐约听到一句“方总商”,她的心仿佛停了一下。她突然希望这等待再长一会儿,却又想干脆见了面。
但事情并不会等她想好再继续,在她尚且纷乱的时,只听到——
“素钗!快——”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素钗猛地一醒,登时朝门外看去。她的心像花瓣一点点颤动,她眼瞧着,那一堆姹紫嫣红的衣服挤成斗艳的花,眼瞧着,那一堆喧嚷的人色拥成声浪。
她心想这可完了,这么多人,怎么分辨出方总商?她心里慌张,却见一位干净俊美的年轻女人紧接着走了进来。那人梳着一头简式凤髻,穿着一件印花滚边的藕荷色长袍,站在那儿,像一根竹似的那么清秀,长袍直直垂着,轻荡一下,便也随之定了下来。
素钗一见她,心竟静了下来。她看方执,方执也看着她,吵闹中她们匆忙交换了目光,素钗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收拾停当了?”这是方执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素钗点点头,轻轻挽上了方执的胳膊,她们两人走着,后面拿东西的自跟上去了。
素钗不知道叫掌柜满意究竟要花多少银子,只看见柔心阁的一众人都笑红了脸。跟在方执后面,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就这样没有记忆便坐在了车里,雅阁是那样大,马车却这样小,她和方执对坐着,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这么久以来只能隔着围屏相见的人,就这样和她对坐在了马车里。
方执原本朝外面看,离开这条街,便看向素钗了。马车左右颠簸,她却始终从从容容的,安抚一样,她开口道:“想请姑娘来舍下做琴师,多有得罪。”
素钗能想到她说任何一句话,就是没料到这一句“多有得罪”。她很轻很轻地摇头,一直摇头,也不知为什么,两行泪不由分说地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里她仍看着眼前的人,好几个瞬间她都以为方执会向她伸出手来,可最终什么也没发生。细腻如她,此刻倒莞尔一笑,她心如明镜,泪滴啪嗒一下掉下来,仿佛落进她心里。
她不必自欺,那围屏看似已不在,真正变了的却只有她自己的心。然而一切已经如此,她像一直以来那样轻轻巧巧地接受了每件事的发生,轻轻巧巧地,看看这个世间还要待她如何。
这边接亲的马车已驶离东市,那边鲍友温还没离开郭府。他一大早得知方执从中抢人的事,正欲往柔心阁讨个说法,却被郭印鼎一封口信叫走了。
若是平常小事他便推辞了,可郭印鼎的听差见了他便说:“我们家老爷说川北的引岸不保了,叫鲍老板速去府上商议。”
川北是鲍友温的摇钱树,他怎敢弃之不顾?他不明所以,既觉得川北不可能无故丢了,又觉得郭印鼎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于是满腹狐疑,火急火燎地,还是先往郭府去了。
见了郭印鼎,他甚至没想着坐下,只站在堂中央,满头是汗:“郭总商,你怎么说川北失了呢?”
“先坐,先坐,”郭印鼎笑着安抚他,吩咐家丁道,“来,沏茶。”
鲍友温百抓挠心,坐立难安。郭印鼎故意熬着他,慢悠悠地抽烟。等到鲍友温终于忍不了,站起来质问他川北哪里丢了、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的时候,他才狠看了鲍友温一眼,道:“蠢驴!你行盐川北,尽失民心。她方总商布药川江、川北,解民于倒悬,正有趁机吞了川北之意,只是找不到时机。今日你若要去那琴楼阻拦,岂不给她良机折腾一番?”
鲍友温愕在原地,脑子里其实还没捋清因果,却已被他的气势吓到。
郭印鼎不再看他,抬眼朝堂外的四方天看,接着说:“和政一年,方家领皇帝命为商梁州。鲍老板,你也算阅历不浅,敢问,你见过哪个商人‘领命’从商?她方家的底,你敢探,可不要将老朽搅进去。”
鲍友温结巴半天,好像刚有些头绪,准备要说什么,又被郭印鼎悠悠地打断了:“好啦,你别怪郭某今日强横,说到底你是郭某手下的人,你若真碰了钉子,某定还要跟在后面帮你周旋。只是鲍老兄,梁州盐商四足鼎立,总还融洽,为了一个弹琴的,何必呢?”
他吐了口烟,接着说:“你近日红火,某无意泼你冷水,但有个道理不能不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想要为商一方,最重要的是找平衡。官商之间的平衡、商人之间的平衡,还有商人和百姓之间的平衡。
“盈损只是一时,能在这些平衡里稳住自身,才是从商之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此卖盐邪?此执棋耳!”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恩威并施,鲍友温听完方才幡然醒悟。这些日子他得意忘形,还以为自己不日就能和几个总商一较高下,可如今郭印鼎这些话,却是他从未想过。
“听说你爱吃驴肉,舍下正有些上好的齐驴,已叫人送到你那里了。回去就别扰啦,走一日看一日,自己发展了,什么样的人没有?再者说,指不定咱们先得了那少家主的川江呢?”
他就这样咯咯笑着,将鲍友温打发了回去。
鲍友温出了郭府,也不坐车,痴痴地在路上走。他觉得“受教了”,细细琢磨郭印鼎的话,却也想不出具体学着了什么。他走啊走,走过这条麻桉街,那些话已记不住几句,唯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回家吃驴肉的盼望了。
作者有话说:
《醒世恒言·卷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三国演义》《隆中歌》“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万池园角色收集进度+1
第10章 第九回
郭府正堂闲话浅论,思训山庄漫步尽收
话说方执这一日接来素钗,于思训山庄而言该是大事,可她给家中主管的话是:要接一位琴师回来,也当作门客一类,不必大张旗鼓。
她此番扰了鲍友温的好事,不能不先有个理由,这才说自己爱之心切,叫人们知道她无心同鲍友温争抢,只是情不自禁。然而世上的事也没什么确凿的,她此番并不设宴,日后再囫囵一二,渐渐也就将这事揭过了。
况且,她心里有别的顾虑,就算有意热闹一下,也不愿以此为契机。她只怕素钗心有期待,到家之后难免心凉,于是在车上便袒露心扉,表明歉意:“外有鲍友温等人看着,内有盐务琐事缠身,方某无意张扬,如此仓促,还望姑娘不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