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方执白心里升起一阵无名火,她气眼前这人、气自己、也气这个世道。两个人赤裸裸坐在这里,分明各怀心事,却只能说这样不咸不淡的话。
她有满腹的话想问,三十一年春天,她且以孤标独步自居,以为直言不讳是自己的能耐。如今一年过去,她想说的话越来越多,却叫这世道捂着缄口不言了。
这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屡次欲说还休,自知已是身不由己。
池水被扬起来、摔下去,哗啦一声,并不算轻。华闻筝旁若无人,缓缓从水里起身了。有二三下人立刻上前来,一位在她身后擦拭长发,一位为她披上浴袍,复蹲在前面整理。
在此之中,华闻筝轻轻看着池中那欲起不起的商人,淡淡道:“方总商,恕华某再劝一句,官商场上各有身份,若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因小失大,实不应该。今日舍下另有贵客,你若有话想说,还请明日再来。”
“且慢!”方执白匆忙站起,她扶着池壁追了两步,却被水束缚着脚步发沉。水线剧烈地起伏,舔舐在她腰间,金月见状,毫不犹豫便下了水,用袍子将她裹起来。
猩红的浴袍在水面上荡开一半,华闻筝一愣,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方执白眉头轻颤,望着她,一双眸似有千万句问:“我有皇牌在身,就连这,你们也不放在眼里吗?”
她说到最后只剩叹声,华闻筝举目望去,那一排武丁目光如炬,都是蓄势待发的模样。她只一笑,道:“方总商,皇牌在身,却也要上奏才行。你且等一晚罢,明日你来,无论什么打算,华某再不会多问一嘴。”
她那系带和盘扣都系好了,下人站起身来,双双退到一旁。华闻筝最后将金月看了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夜,方执白度秒如年。她身上起了些疹子,金月说一定是那汤泉有害,方执白却很明白,这是邸店里麻布衾盖所致。她这一晚辗转反侧,金月以为她痒,用蒲扇为她扇着。
三更已过,方执白不再翻身了。金月当她终于深寐,才刚合上床帏,却听见一句“该带谢柏文来”。
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恨自己什么也不懂,她只知道家主受了气,却不知这愁绪何来。她只好重新将床帏挂起,手里的蒲扇又扇了起来。
“我不痒,”方执白却轻轻将蒲扇捉住了,摇头道,“你应去睡。”
“家主所愁何事?金月虽然不懂,家主说出来了,兴许就会好些。”
方执白想了一想,倒安抚地笑了:“所愁何事……其实也无甚好愁,听她今日的话,无非是要造出假引来应付我。你晚上没听到么?金廷芳也以为这样。”
金月摇头道:“那些事金月不懂,听见了也同没听见似的。”
方执白闻言瞧了瞧她,金月歪歪脑袋,似是疑问。方执白却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方执白心中不安宁,一宿过去,眼下两片飞墨,涂粉也遮盖不了。可她无甚办法,只好就这样进了城。
金廷芳劝她多带几人,方执白以为不合礼节,始终不肯。这日城门再无人候着,她自到衙门去,迎接这一场鸿门宴。
华闻筝人在衙门客堂,她同昨天全然不同,一身官服将身上罩得严严实实,官帽亦戴得板板整整,徒增一道威严。
方执白安之若素,便也不计前嫌,好生行了敬官之礼。她如此坐怀不乱,华闻筝或有三分意外。昨日一遭,她以为能将此人动摇几分,却不料今日再见,却像那剑拔弩张从未有过似的。
她亦回礼,躬身时不禁抬了抬眼,这商人确有些心气,却真真用错了地方。才能不合时宜,便只能称为愚钝,这商人双亲早逝,大抵没教过她罢。
她垂下眼直起身子来,方执白也结了礼。事到如今,早已不必拐弯抹角,华闻筝便开门见山,直道:“华某有盐引一例,朱单几许,还请方总商辨辨真假。”
方执白有些错愕,她料到华闻筝能拿出盐引,却不曾想这人敢叫她辨。她却点头,应道:“愿为效力。”
华闻筝挥了挥手,便有下人将一副引贴拿了上来。方执白颔首示意,接过来时,手臂却有些晃动似的。
引贴乃是两折,一摸便知,用的是官用开化纸,该有的红章俱在,一眼看去,也不像是假。这一步便可认出大部分伪贴,方执白将折页合上看照封,已不自觉蹙起了眉。
她且静了静心,后退半步坐下,才又细细看起。这引贴上提纲盐执照,左提两淮盐布院,右提和政四年。她对这年份疑惑了片刻,却没深想,接着看了下去。
盐场记浙南、霸州、封江、淮庆等十几处,引岸记渝南渝北、大尧等地……
这几门都写得有模有样,然而行盐者记空,籍贯记空,资本记空,这种寻常引贴必然要写的条目,这一贴却是只字未提。看到这里,方执白却有些头晕目眩,造假者绝不会留这种纰漏,只怕她手中的这副引贴作真,却“真”得已超乎法外。
“方总商以为如何?”
华闻筝冷不丁开了口,方执白随之惊颤一瞬,她连咽两下,问到:“这盐引源自哪家商号?”
华闻筝神情复杂地望了她一眼,却不直答:“方总商,这是两折引贴,你且翻开来看罢。”
方执白一顿,不料自己竟将这都忘了。她不甚顺利地将引贴揭开,经年已过,这一层显得有些斑驳,墨迹不甚清晰。可她好快的眼,未及看清“两淮漕场部”,未及看清“梁州御盐下司”,便叫那一个“方”字钻进眼里,登时愕在座上。
怎会……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打着颤,右手拿贴,左手指着,又换左手拿贴,右手指着。不知觉间她已逼到华闻筝面前,红着一双眼质问:“哪来的这劳什子东西?你们只管伪造,又为何诬陷旁人?!”
下人皆垂颈退了,话音落去,堂中唯有方执白那腰佩的锒铛声。华闻筝与她方寸之间,却也不躲,只默然看着她。
“为何不肯答我?”方执白将那引贴拍在案上,不可思议道,“我不过听命办事,好,好了,你这一份我定要彻查,你不叫过,我凿山也要将人挖出来,好……”
她眉眼缭乱,既怨恨又忧怜,她抬起手按在心口,拍了一下又一下:“旁的也就罢了,你们为何辱人清白?我方家行商几十年,百姓称颂,官商敬服,你可随意去问。”
她攥拳只剩食指,晃荡着往门外那四方天指。“随意去问”、“随意去问”,她将这话说了三次,哽咽一声,两行泪却忽地落了下来。
她扶着桌案再说不出话,她的暴怒、她的驳斥、她的泪水,其实无一不在诉说——这盐引为何为真,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你没了双亲难以在盐政场上立足,所以屡屡让步;当年你母亲初来乍到难以立足,是否也要做出她的让步呢?
补充一下,倒不是说两渝的事用的就是方家的引,郭肖问方四家的盐引上面的人手里都多少有些,只不过为了威慑方执白,专门拿出方家的引。
第55章 第五十四回
新旧事膝头昏沉去,邪正论榻边贯耳来
方执白回府的消息,比她本人早一天到了梁州。一日而已,各处官商争相登门,从漕运院、盐院、市司到木业局、书局、酒坊赌坊,或为巴结,或为先前某事谢罪,或只是跟风而为。单说送来的东西,竟将仓廪堆得没了落脚之地。
却说方执白清晨离了两渝,中午在中途驿站休息,再度启程时,魏循徕自梁州派的接应人马也恰好到了。
两渝能找到的马车不比梁州快,方执白素日不爱在路上劳时,魏循徕顾及这点,才专门雇了最快的车马。然而方执白年后没一日安宁,又才经一遭,再不愿舟车劳顿,因是只将来人瞧了一眼,便兀自上了慢车。
外面车夫、随行吆喝着列队,方执白已坐下了,却迟迟不见金月上来。她实在犯懒,便也不掀帘子,只提了提声音,向外道:“金月?”
那车帘动了一动,随之便掀开一半,方执白瞧去,探进来的不是金月,竟是画霓。一见她,方执白猛地一怔,却又从心里溢出酸水似的。她忙往前倾了倾身,问:“你怎来了?”
画霓赶快搀住她,少见地没立即答话,只将她上下瞧了一瞧,心疼道:“家主,岂可这样不顾及身子?”
出门的事,她原是不必随着、也不肯随着。可她听闻家主这回不坐船偏走陆路,便料到她在外不大如意,忧主心切,这才跟了过来。
方执白唯是摇头,同她执手,也是好久没像这样紧过。她们主仆十几年,为何偏这次来了、为何不顾及身子,其实答案都已在心底。因是四目相对,久久都还无言。
金月早已到别的车上去,这车上便只剩她两人。路上画霓什么也没再问了,少家主枕在她肩头,她便直着身子一动不动。方执白不时想到些园子里的事,或问家班里谁,或问某位妈妈,画霓答得简单,却专捡她最爱听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