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画霓默然思量开来,瞧她这样,晓春急得要直接去找家主,画霓却将她呵住了。晓春只好静住,画霓仍一动不动地想着。晓春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定力,这种情形,南轩门众人都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很静,很静,没有风声。院里另站着一只於菟,极力地向这边看,她想知道画霓作何判断,想知道究竟是否会有人来。
晓春禁不住又问:“总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若开门算了。”
画霓仍不答话,半晌才长舒一口气,拉着晓春道:“我同你去,莫再惊扰家主。”
晓春惊讶道:“你能拦住他们?”
画霓极坚定地迈过花瓶门,只道:“若拦不住,再请家主也不迟。”
她二人愈走愈快,到南轩门时,晓春已有些气喘吁吁。画霓远远便瞧着人头攒动,火把、提灯、刀光、吵嚷声,她将手中灯笼交与晓春,向前走,拿了不知谁的火把。
巡丁正极力地堵着门,外头的人虽嚷着让开门,却也不敢着实动手,只叫着有人逃窜梁州,他们进来瞧瞧,不在自是最好。门内家丁则一声不吭,唯恐他们突然撞门,只一味地堵着。
“开门。”
巡丁头子闻言有些惊诧,回头一瞧,原以为是家主,来的却是画霓。
“开不了门,”巡丁头子大声道,“家主呢?!”
画霓高举火把,侧身上前来:“命你开门,我即是家主令。”
门内家丁均有些静了,巡丁头子思索片刻,便扬手道:“挡门柱横过来放,开门!”
大门轰然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人各自拿着兵器,亦怕里头偷袭。他们却没想到,朱红门巍巍然打开,迎着他们的,竟只是一位女子。
“夜已深了,诸位来我方府,是为何事?”画霓拿着火把,声音不疾不徐,却是从未有过的洪亮。她身后站着二三十位家丁,有些拿着兵器,有些只拿了根木棍而已。
外头的人彼此瞧了瞧,为首的将刀收至鞘中,剩下的便纷纷收了兵器。他抱了抱拳,道:“多有打扰,梁州方家赫赫有名,我等自是不愿同尊府交恶。不过有一流寇逃窜至梁州,我等也是奉上人之命,不可不排查一番。”
画霓压了压眉头,她拍拍横在腰前的挡门柱,巡丁虽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将其撤了下来。画霓向前一步,道:“我思训山庄独得天子垂青,举目四字乃是皇帝亲笔题得,皇帝南巡在即,更是将我府选作行宫。
“如今府内处处为南巡准备,莫说你所谓祸端、莫说尔等,就是飞鸟走兽也不可轻易来回。诸位不妨想想为谁效忠,不通报便想进我思训山庄,天下谁人敢说有此底气。”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融融,映在画霓半边脸上。在场无论她身前身后,都叫她说得一片默然。她瞧外头众人还有些不甘心似的,便沉了沉心,又开口道:“在下亦是为上人做事,也懂得诸位为难。不过天子落驾乃几世之荣,做下人的,不可不以蚍蜉之命护主家万全。
“在下人微言轻,若诸位硬要过去,还愿试着以命相博。”
她说罢,身后众人皆有些振奋。外头的人面面相觑,竟嘀嘀咕咕起来。半晌,为首的大手一挥道:“既是天子行宫,确没有硬闯之理。得罪了。”
他扶着剑把,一声不吭便转了身。其余人随他拐进巷中,或有人回头瞧瞧那皇帝亲笔的“思训山庄”,或有人瞧瞧门中央不动如山的女子。
很久,最后一声铁靴也听不见,受惊的麻雀也已飞了回来,画霓将火把胡乱塞给了谁,留下一句“这便是了”,便兀自往府中回。
众人无言瞧着她的背影,或许所有人都在某一瞬间燃起必死的决心,画霓虽已走了,这火焰还在他们胸膛中激荡。没有人知道,画霓身上的衣裳已叫汗浸了个彻底,这位大丫鬟片刻之间想到的遗言,却也唯有一句“尽忠”。
作者有话说:
《大医精诚》孙思邈: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画霓自以为是方家的一桌一椅、一面墙。无论是画霓、文程还是肆於、素钗,作者本人无意歌颂时代背景中的封建,只是想阐述各人的命运。她们禁锢在封建礼教、世俗伦理之下,或也各有人生的高光时刻,但在我们看来,也很值得悲哀。
商人之上亦有官差,官差之上亦有天子,无一人幸免于时代。有些人的信仰我们现在看来很是可笑,但她们也就这样度过了一生,甚至在长眠于世之际觉得圆满。
小说里不评对错,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3章 第八十二回
一去凤阳独留青冢,几番寒土乍回生门
和政三十六年秋,日光并不刺眼,清风拂过,秋天过半,其实已有些凉意。合午门内外一片森严,百官缟素,兵甲卫仪,旌旗蔽日,华盖遮空,车马辇舆笔直排到尽处,钟磬金石之乐响彻宫墙。
所有人都不由得全心投入这场送行,乐器声灌进衡参的耳朵,她站在随行丫鬟队列之首,心中唯有一片平静。礼乐在这晌已换了几次,衡参始终在等,她看着公主由亲王送出、走过御道两侧百官的注目、走出宫门。
凤冠霞帔,最终走向车辇,公主晓的脸上是安排好的神情,哀而不伤,威仪宽厚。衡参向她望了一眼,她知道,往后三年或是五年,她便要为这人而活。
送行的女官停在这,衡参上前去,依奉仪所说,她现在是晓自幼的贴身丫鬟,这一环理应她来。她搀扶着晓迈上踏凳,迈入辇中,不知是哪一步没站稳,晓猛地扶了她一下。这力道很重,叫衡参的手指有些充血,衡参无端想道,凤冠太大太重,戴上它,本会走路的人都不会走了。
晓坐进去,衡参自退回来。她手背上有一滴水,她想了很久,已走到城中官道,百姓齐哭。她明白过来,这原是一滴泪珠。
凤阳在北边,有三季都是天寒地冻,和亲队伍走了整整半月才到,走几日里面套上夹袄,再走几日外面披上披风。
衡参始终在想,公主晓的和亲非同寻常,大概只是缓兵之计,否则奉仪不会叫她跟来保护。她在往后的每一个日月里等待一场战争,等待虞周的军队将这片寒土征服。接下来独属于她的战争,是将晓平安送回京城。
不过这些话,她从没跟晓说过。
晓不常和人说话,但因为衡参总是哑巴一般,她反而爱同衡参聊。她有一次说,人们瞧见她的脸便只会瞧她的脸了,她一开口,好像把对方打扰了似的。衡参在心里点头,公主晓的容貌,要在这整片北疆里找到最美的一片雪花才可堪堪相比。
晓看着窗外雪山,轻轻道:“正因如此,才是本宫。”
衡参也看雪山,还是一声不吭。自从踏上那一列队伍,她便收起了作为衡参的全部,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投入目标,于她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公主晓反问她,你从来都这么寡言么?
衡参说是,又说不是,最后说,没有谁一直都是怎样。
和政三十七年秋,晓向凤阳王要了一架玉琴,于是她发现衡参懂得音律、会吹笛子。这个秋天,衡参开始吹笛子给她听,衡参从来不懂曲子里的情,可是晓会落泪,晓说,此夜曲中闻折柳,正是这个意思。
衡参不能完全懂她,她把笛子放下来呼气,面前的雾结了一团又一团。晓抿嘴笑,衡参便说:“喘不上气了。”
那晚晓说自己原有一位心上人,她从懂得爱情起便开始等待爱情,她在众多的选择里替自己暗自挑选,结果中意的人并不在选择之中。
她讲得并不苦涩,反而有些滑稽。衡参笑道:“这是为何?”
晓说,喜欢了位画像师,那人把各位准驸马的画像给她看,但她绕过画像看画像师。衡参又笑,晓以为被看轻了,解释说,原也是位探花呀,谁知怎么弄到这种境地。
不过都没所谓,反正她谁也没嫁。她在任何一个虞周的节日里思乡,好在天下的月亮都在八月十五那天圆满,晓的丈夫外出征战,晓合着埙唱,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衡参更加焦急地等待,等待那一场战争。
和政三十八年秋,衡参已经能很熟练地对付院中比人高的冰锥。公主晓在家宴上受了折辱,衡参暗下决心,走之前一定先想办法杀了那人。她的性格在这片雪地里悄然变了,她或许也想到了,始作俑者,其实泛舟瘦淮湖中。
公主晓问她:“你总在等着什么?”
衡参说:“等着带你回京。”
晓低下头笑,复问:“那你呢?也回京么?”
衡参想了想,摇头道:“我回梁州。”
同一个秋天,京城送来一封密信。衡参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说让她杀了公主,要尽快,要不留痕。
衡参这才懂了皇帝的意图,将公主之死嫁祸凤阳,再以此为由出兵,既能出其不意、振奋军心,又能保全一国名声。奉仪这盘棋,真是下得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