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衡参正分茶哩,头也不抬,笑道:“大老远来,该不是为恭维我几句。我是苟活下了,你呢,又是如何?”
李义接过茶来,深叹了口气:“左相兀自劝谏不止,却不叫我等贸然行事。她如今将府上门客尽数驱逐,她若真出了事,真不知虞周何去何从。”
她眉头紧锁,听得衡参也愈渐沉重。衡参想到梁州几句风传,因问:“左相之侄要反,确有此事?”
李义合了合牙,竟是愤懑得说不出话来:“宦官几句谗言,同党听信也就罢了,她贵为一国之君,总不至于——”
李义将头一别,却不肯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唯道:“我真是无处可说,心中郁结,如何也不能解!”
衡参兀自静下了,她瞧着窗外的一方天,良久,分辨道:“宁可错杀不可漏杀,她这般行事,其实亦有道理。”
李义呵了一声,开口却有些发苦:“如今你不在京中,倒也彻底没了立场。罢,你向来不爱议论政事,瞧着你还好着,我此行也不白来。”
衡参心道,我这还陪你聊着,你怎就又看出来了?她唯笑道:“某是亡命之徒,换哪个君王,有甚么所谓耶?”
她低头瞧着案上茶具,这乃是一套斗彩灵云纹的,放着是一套成色,拿在手里又是另一种光泽。顺着这,衡参却道:“也不是哪个天子都一样,若变了天,这商人未必还是这番情形。”
李义扫了一眼案上茶杯,摇头道:“你叫她将金子银子攥紧,天家再怎么换,有什么所谓?”
衡参觉得并非如此,仔细想想,却也无甚好驳,便举杯饮茶,却将方才那话续了起来:“依你所见,左相应如何,皇帝又应如何耶?”
这夜京城飘雨,她已叫人出去瞧了四次,左裕君还在外头等着。第五次了,崔空尘回到堂中,答道:“禀皇上,还在。”
奉仪头也不抬,她按着眉心,似乎已忍到极点。半晌,她终叹了口气,极重地开了口:“为南巡一事,她竟将吾逼到这种境地。”
崔空尘一声不吭,仍弯腰等着一道命令。果不其然,奉仪深叹了口气,搁下笔道:“叫她进来。”
左裕君进来,崔空尘等人均退下了。左裕君方才便自外面跪着,在堂中复跪,竟踉跄了一下。她花白的发丝上挂着雨,官服青里藏金,因这一层湿润,倒也愈加耀眼。
奉仪且不让她起身,她坐在书案后看着地上的人,却道:“多年前你不肯来此,吾才建了那广言亭。所谓君臣之节,今日这般,左相不愿守了?”
左裕君直身跪着,默然看着她的眼。她等待奉仪说完这句话,然后开口,半句也不是回答:“皇上,如今淮东旱灾洪涝频发,又生瘟疫,实乃民不聊生。南阳、徽州等地,亦是天灾连连。我朝方打了仗,各地徭役之重,实已叫百姓难解衣食之忧。南巡皆要——”
“南巡南巡,”奉仪深吸一口气,终将拳缓缓松了,“吾为虞周操劳一生,你们都说大好河山、海晏河清,吾自幼便圈在这一片宫墙之中,或在边疆率兵誓死拼杀。如今已除外患,吾也年逾耳顺,亲眼看看这片江山,究竟何错之有?”
左裕君立刻要驳,不料膝盖忽地一疼,竟至开不了口。奉仪气得大脑发昏,起身猛拍了两下桌案,道:“吾不叫你起身,你要跪到何时?!”
左裕君撑着地锦,极慢地站了起来。她为南巡一事已劝了一月还多,今日一番苦肉计才得以面圣,颇有些不依不饶。
“皇上若真想看看,或缓三年,或微服私访便是,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您一世明治,何苦这般水殿龙舟 ,毁了这番功绩。”
她自怀中掏出窄窄一个卷轴,淮东、南阳、徽州等地的收成、税收状况,竟就此念了起来。奉仪已跌坐回去,仰面扶着额角,她听得额角跳突,却终究没有打断。
或是念完了,或是觉得不必再念,左裕君将卷轴折上了。她看着奉仪,眼中却好似有泪一般。奉仪从来觉得这身官服于左裕君太过繁重,坠着她,坠着她,叫她总是跪下身去。
“皇上,请您三思。”左裕君上前一步,躬身,双手将卷轴奉上。
奉仪看也不看一眼,只道:“缺银子,叫商人拿。”
左裕君一滞,她知道这笔银子商人们的确拿得出,可商人重利,这笔亏空,又必会想方设法从别处填补。到最后一波三折,苦的还是百姓。
说罢这些,她复道:“如今梁州盐商倒卖窝单久矣,皇帝要置若罔闻到什么时候?淮南等地朱单竟已支到几十万引,行盐不利,私盐便会猖獗。此时弃之不顾,当年又何必大费周折——”
哗啦一声,奉仪案上的书卷皆被扫落在地。左裕君的心猛地一颤,她又将这人激怒了,不过她早已想到。
奉仪按着一片狼藉,自上而下地望着她,恨道:“一个南巡而已,左右不过一季,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反对。你所说的吾早已想过,吾说再不愿听,左相真以为吾不会降罪于你吗?”
左裕君静了下来,她反复地攥住袖口又松开,奉仪知道,这说明她也已无法平静。
“皇帝……”左裕君双眉轻颤,她的话,好像已经说尽了。
“百姓、百姓,民心……”奉仪背着手来回踱步,她有别的话想说,可她始终犹豫着。此时此刻,她试图理清思路再开口,但堂外雨声催着,她有些倦怠了。
她的步子慢下来,最终走到案前,同左裕君不过一案之隔。她停下了所有的纠结,她是君王,就为某一瞬的怀疑,她想她应该开口。
“左相这般笼络民心,吾真不知意欲何为。”
雷声滚滚,闪电乍破夜窗,她看到左裕君登时睁大了眼,在这双已经显出苍老的眼眸中,奉仪有了片刻的后悔。可她的骨头太硬了,尚为公主时她誓不认错硬挨鞭罚,她从来都是这样。
左裕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想要开口,却是下颌一颤。她从身体里感到一股决堤,终而侧目,道:“皇帝,那些风传,您也信了?”
她说得极慢,好像问出这句已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本是无欲无求之人、她本欲做个野鹤,就为了帮眼前这人肩着整个天下,几十年里,她眉头的愁绪再也未能解开。
现在,谁来回答她,这是为了什么?
奉仪手臂一撑,复站回来了。她心里迟来地有些苦涩,可她早已不习惯思考自己的错误。她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
她眼中有一片死湖,左裕君看着她,后知后觉,她早已不是那个曾经的奉仪。可笑她太迟钝,也太天真了。君王之情,她究竟在奢望什么?
她退了一步,奉仪眼前一阵眩晕。左裕君复跪下去,奉仪恨她总是这样跪着,可是一动也没再动。
“若皇上不是皇上,臣又何必为臣,”没等奉仪反应,左裕君便拾膝起身,复躬身道,“天色已晚,臣退下了。”
她转身便走了,走得有些踉跄,或者说有些蹒跚。满堂烛光摇曳,身上的官服有千金重,但这位一国之相从来笔直如杆。奉仪一只手抬在半空,最终也没有留住她。
作者有话说:
《汴河怀古·其二》皮日休: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皇帝左相都觉得自己对,她俩理念本来就不一致,这么多年奉仪肯听左的,现在叫身边宦官说得变心了。而且以前赵家制衡左,现在赵家倒台,所有人都告诉奉仪不能让左一家独大,奉仪怀疑她其实也客观合理。
左相说朱单已预支到几十万,其实已经几百万了,她知道的也并非全貌。
第90章 第八十九回
众看官轻薄何须数 ,弄竹师翻倒枯蒂花
戏子练功、唱戏,方执习以为常,从未额外去想这是为了什么。有一天她待在看山堂,素钗说,细夭是为唱戏而生的人,就是大富大贵,也还是会扮角儿上戏台。方执才慢慢想到,对于大多戏子而言,唱戏也无外乎生计而已。
冬月,迎彩院的戏已尽数排完,方执将两班人马都看了一遍,自觉已是无可挑剔。
昆山腔向来爱唱曲折婉转的爱情故事,方执同几位名士大胆革新,却并不以此为题。最终编的这出戏名为《玉仙台》,大概讲一位花仙嬉于人间,却迷恋尘世浮华不忍离去,以展现花仙境遇为主。
是说花仙天降,凡人听闻此事皆到处找寻,天上众仙却也想尽办法抓她回来。阴差阳错之下,花仙见到了一国之君,表达了自己想在人间多留一会儿的愿望。彼时天雷滚滚,众仙却也齐聚金銮殿上空,皇帝自立于殿前,向众仙许诺,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一年过后,她定亲自设宴将花仙送回。
因要展现花仙仙术,旦角须得有极深的功底,身姿时刻轻盈如风,像并没踩在地面上似的。除此之外,方执特意将府上戏台翻盖,如今三层台子,更设有地井天井、转台等机关,力求将神仙腾云驾雾之术搬到戏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