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衡参道:“都叫‘统领’了,怎说也该有些分量。”
她素日只听方执谈接驾之难,梁州这般局势大概知晓,却也都是道听途说。如今谈到这,她却暗想,是方执屁股后边太干净,或只是从未与她说起而已?
素钗不知何时已出了神,举目往篱笆那儿望,好似话不进耳。红柳左右瞧瞧,她纠结要不要答衡参这问,思来想去以为方总商也该知道,便直言道:“很该有些分量!是为当年恭家一事而来,好似诛杀跑了一个,如今查到梁州。”
“哦,原是这件旧事。”衡参点点头。
红柳将义甲拆完,这会儿又一个个粘上了。她复将琵琶抱起,叹气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咱几个原不该谈这,还是莫闻窗外事了。”
她拂弦一声,却看素钗并不抬手,衡参弄笛膜之际,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误了喝药时候,你二人请便,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推开玉琴便起了身,余下两人怔怔地望着她,半晌,红柳只得将琵琶放下了:“或是屋里煮着药汤,不过她拿得动药壶么?”
说罢,她喊过七小姐,向红豆道:“你主子自个儿弄药去了,你还是进去瞧瞧。”
红豆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这便匆匆向堂中去了。
这日方执外出公务,及至晚饭后才回府。衡参早已自沁雨堂回来,她将红柳造访一事说罢,方执笑道:“今日晚归原也是为此,莫说我几个总商明争暗斗,要对付恭家,却很一致。”
天下商人之利皆因恭不逾通敌一案折损,这般步兵统领要来,自是十八般欢迎。衡参听罢,不禁笑道:“那事都过了多久,你们还这般深恶痛绝,慢说就算抓着这恭氏,你们也无甚好处耶。”
方执一进来便脱了棉袍,这会儿却有些觉冷,她攥了攥小臂,衡参便将手壶递给她了。
“你倒极有眼色,”方执笑吟吟将暖手壶窝在怀里,复应道,“商人不比官员将领,举一国之财却也难有甚么壮举,无非这时候有些热情,弄个同仇敌忾似的。”
衡参已不在乎她说什么,哼道:“也就唯余这点眼色,如今衡某于你方总商,倒渐渐可有可无了。”
方执抱着手壶想了一圈,才终于品出这话什么含义,因笑道:“红柳谈梁州局势,你倒有些接不上话了?不过我如今事务繁忙,在外密不透风,在你这总还想轻松些。有时候话到嘴边实在恹恹,终还是住了口。”
衡参道:“我原以为你屁股后头太干净,再纷扰也扰不着你。”
方执真回头瞧了瞧自己尾巴根,笑道:“这话也不错,就是极干净耶。”
衡参扑哧一笑,这气来得无端,走得也快。她静了一会儿,转而谈起那两人琴艺。方执声声应着,暗中却想,给衡参再谋个营生才好。
作者有话说:
《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王雱: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好听琴》白居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不过谁能预料这事呢?依夫人话,原先做事也是万无一失,谁料到有这么一天?”
文程藏烟相识得太匆匆了,以至于文程还未分清自己的感情,像是只能怀念一场已经忘了的梦。
衡参吹笛子,国家队2v1教学局,在这进修个几年,若公主晓还能听到她的笛子,再也不会说她是呕哑嘲哳了。
第99章 第九十八回
帐暖情切山高路远,春月乍醒目不见睫
皇帝来梁州一趟,半句不问公店里那勾当,其实便是表了态。接驾之后,梁州炒窝资金流转眼看着翻了一番,方执早有准备,将两渝等地近十年的朱单都支了出来。
为这事,她同林润英、盖玉等人商议了良久。衡参白日里唯是旁听,等剩下方执了,才同她道:“眼下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皇帝两眼一闭,只管你们捐不捐得,不管你们如何挣来。”
方执也猜到这点,梁州盐商无权无名,徒有些银子而已。然而国事千万,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她只是不明白皇帝之懈怠,衡参解道:“她无非从来都很懈怠,杀人容易治人难,她所信的是暗卫并非文臣,正是说明这点。”
杀人容易治人难,方执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衡参不爱议政,方执却很喜欢听她议政,彼时二人抵足而眠,方执撑起身来侧向她,问道:“她这皇位还能坐多久耶?”
衡参笑道:“这谁知道?不过你这便准备报效,总之有些早罢。”
方执不吭声了,暗自盘算起来。她做总商转眼已快十年,朝中多少也有几双眼,内务局、户管、盐监政等等历来便走动着,借着皇帝南巡,又同几位宦官搭线,加之常年与顺亲王、贞亲王交好,庙堂之变,可以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
就是昨日,她见了一位京城来客,告诉她如今左裕君势头大不如前,她所带过的公子徕、公主綮遭到牵连,徕更是被勒令禁足。
对这些公主公子,方执向来没有明确的选择,不过分散下注,谁都讨好着。就连远在鸿鹄关的公主缺,她也以军需报效之名年年供着。
衡参不懂她对时势之紧张,方执只道:“都以为盐商这般容易,可是要坐稳总商之位便不能失了圣宠,盐法一日三变,利你损你可是大有不同。今年盐铁法改革,明面上对掣盐运盐管得重些,缺口却在预支朱单上,炒窝这才得以发展。”
衡参思索良久,问:“我倒真想请教一句,你这般报效,多少金子才拢得住一位亲王耶?”
方执笑道:“金子算个伴手礼是了,要说贿赂,还真并非如此。新皇登基,连带着一班文武大臣、权贵都跟着变,要想将人拢住,靠的并非这点银两。
“吴越相恶,同舟则共济 ,这话你没听过么?”
方执说这话,身上棉盖已滑到腰际,她却浑然不觉。衡参替她盖好,想到她所言正是让股,因又问:“你能往上报效,别人自然也行,你又如何将人家比下去耶?”
这话她心里其实有答案,可她就是想听方执说。几年前方执白特立独行,硬要自己趟出一条路来,如今又会是什么想法?
方执上手玩她领口那颗盘扣核,指腹按着碾来碾去,倒有些心猿意马。衡参将她一攥,好笑道:“怎地兀自就分了神?”
方执便住手,答道:“欲与权贵同舟共济,然梁州盐商早便在这条船上。衡湘江汹涌,梁州只通快舟,一步错,再追可就难了。”
经年已过,方执这才渐渐明白,“梁州变不了天”,竟是个实实在在的硬道理。
对此,她早已平静,说罢了,只是复玩那一颗盘扣:“这般刨根问底,怎么,你要自立门户做盐商么?”
衡参混笑道:“哪至于这般麻烦,我将方总商府库偷个精光,十辈子也不愁吃穿了。”
方执一怔,笑道:“这么说,我还弄了个引狼入室。”
她将那盘扣疙瘩夹在两指之间,左右挤着玩,或贴着手心刮摩。衡参不懂她想着什么,由她去了。她合着眼一连想起几件事来,最想说的是素钗之病,可最终怠惰,都没开口。
良久,方执无端道:“累得做不成个儿,这般逗逗你倒也有趣。”
衡参登时睁开眼来,这才懂了她手法之暧昧。她将领口盘扣争过来,笑道:“原是你说累,不累的又是你了。我看并非衡某木头,是方总商太过水性。”
方执不羞不赧,见她抢了,还不忘逗上一句:“好,你自己玩也好。”
衡参不肯受她的气,二话不说便将她擒住了,方执很无所谓地看着她,衡参哼道:“这股混劲儿从哪儿学的?”
方执握着她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笑道:“还能从哪儿?”
堂中炉子早已停了,因怕倒春寒才暂放在这。这夜没有炉火噼啪声,连虫鸣也听着颇远。
方执笑着,手上微微用了点力,衡参会意,便侧下身子叫她搂着。方执埋在她胸前,将她背上的肌肉和伤疤都抚摸一遍,然后说:“嗳,你真去做个镖师如何?替人送些东西,天南海北,山水迢迢。”
衡参一怔,方执又说:“我同梁义镖局疏通好了,也没有肯不肯信你一说。你若愿意,便去请个行事牌,若不愿意,当没这一出也好。”
她的声音从衡参怀里冒出来,话尽了,唯余一片寂静。衡参分辨不出此刻心里的感觉,半晌,只是说:“方总商,这是要放我走么。”
方执笑道:“你是个候鸟,是个野马,慢说我也留不住你。”
衡参道:“怎么留不住?不肯信我吗?”
这夜太静,连她分开唇说话的声音也很明显,她舔舔上唇,也有舌尖带出的水声。方执道:“正因为信你,才敢放你出去,这般道理,你不懂么?”
衡参紧了紧手臂,方执闷声笑,指尖轻轻地划着她背上凸起的疤。衡参静了良久,最终道:“如今梁义镖局归官府管制,你将我硬塞进去,不容易罢。旁的事不说也就罢了,既与我有关,也没听你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