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衡参随之道:“请了牌子便是镖师而已,有什么不能做?”
方执沉吟片刻,却将最初那问题答了:“万池园那档子事,肆於倒不觉怎,你我几人怕都有些惶惶。借此机会除除邪祟,倒也很好,你以为如何?”
她抬眼,却是向文程。文程赶快道:“确是如此。家主,那祠堂墙泥已尽数干了,饶是拨开爬山虎也看不出痕迹,那万池园……”
方执点头道:“还似往常便是。”
文程应是,不多时便下去了。
她走后,衡参才坐于主位,画霓为她倾茶,她拿来一口饮尽了。方执瞧她倒像吃咸所致,因道:“自是在镖局用过饭了?”
衡参点点头,拿过桌上把件来玩,方执又道:“如今梁州积盐颇多,盐价跌的厉害,叫水浸过的更是贱卖。这梁义镖局怕是买了沉盐又怕发霉,将菜都腌成咸菜了。”
衡参一怔,没料到自己喝口水的功夫,方执已绕了这么些弯。她心里赞她实在细致入微,却也不说,只是点头。她手上那玩意乃是一件象牙的通心锁,锁骨在中间穿来穿去,很好消磨。她玩着,无端问道:“那极高大沉稳的女子,怎从未见过?”
方执立刻便知道她说的是谁,答道:“是在东边守坟的,坟地修缮,才将她接回来住几日。”
衡参想了想,道:“瞧她气派,应留在府上做个管武丁的,或是护你周全也好。”
方执望着她手里那通心锁,锁骨穿来穿去,也在煎熬她似的。她摆摆手叫画霓下去了,衡参心知肚明,却面色如常,须臾,只听方执道:“总以为这案子太长,人在两端坐着,显得这般远。”
衡参是个很没骨气的,听了这话,登时便抿嘴笑了。她穿锁心便很不顺,实在穿不过去,方执走来,将她手里把件直拿走了。
衡参仰面望她,笑道:“就因为在外头混回来,这也不叫玩么?”
方执讨饶道:“好、好,人都走净了,我便好生给你赔个不是。不过方才那话,原是你明知故问来刺我,我才有些恼。”
“我明知故问?”衡参牵着她手玩,这会儿又明知故问开了,“倒想请教,明知什么、故问什么?”
“你明知我信鬼神去晦气是为哪般,还硬要问,无非是试我将那事过去了没。我知你好意,可是衡参,这种事往往急躁不得,饶是我平日念着‘冢龛是向善而为’求得心安,也难免忽地想起几个骷髅。”
“哦。”衡参这哦掷地有声,倒像有些懊恼。
“好罢,我不怪你,”方执抬头看,堂中央相对摆着两样御赐的宝瓶,“但求这灵符神像真有作用,将我或善或恶一并洗清。”
她又低头,唯落进衡参眼里:“你也一样,老师说你身上业果颇多,若这般洗得干净,你我也好寻常……”
也不知想着什么,她不再说了,一双眸偏了偏,错开衡参的眼。
衡参“嗯”了一声也不再开口,她心里很折磨,却也不知为何折磨,她试着笑了笑,终想出一个问题来:“你叫陆啸君都是直呼大名而已,那守坟人瞧着同她差不多大,为何值你叫一声姨?”
方执往后退了几步,这便坐在交椅上了:“少时她总驮着我,我是在她肩上长到这么大,叫她一声郜姨,很合情理。”
衡参想不到方执坐在旁人肩上的模样,硬要想象,便多少有些滑稽。方执不明所以,接着说:“金廷芳、谢柏文、郜云喜……原都是练家子,都驮过我,霍娘说我唯喜欢叫郜姨驮。这么些年她也没怎么跟着外出行盐,只居于我这小儿身下了。”
她说着说着,却有些言外之意,果然接着道:“大概我与母亲这类人生来便有罪,做些慈善其实并非善心,而是赎罪之必然。待我去后,将这一生积蓄赠予天下,也不知能偿还几分。”
衡参说不上话,方执总是让她想不明白,每当她以为方执终信了世事、要成个真正的商人,方执便一股脑又钻到另一种道理里去。可是这种愚善,傻得让人动容。
她二人谈天,自明间走到次间罗汉榻,直谈到睡下。什么都说,什么都想,一夜正话闲话,不再说去。
方府贴符熏屋,因有些新鲜,也闹了个热火朝天。扎纸船画神像的活儿,自是落到那几位门客手中,有几个妈妈深藏不露,原也是画符的一把好手。
府上处处都进行开了,方执才从外头回来,带着肆於到各院里都瞧了瞧。方家众人几年里没弄过这种事,又是想着灾厄尽除,因颇有些喜气洋洋,方执瞧了也很舒心。
竹馨堂如今歇着荀明,并非她住这,只是这夜家里开宴,方执便将她先请了过来,也同家里一道除除身上病邪。方执到时,沉香闻冬几人正忙着布置,再看屋里头,是郜云喜帮着熏屋。方执总错以为郜云喜与老师是友人,可是细想想,她二人确无甚么交集。
她在竹馨堂留了好一阵,多时还是同荀明交谈。此番疫病荀明奔波在外,瞧着已骨瘦如柴。她这回自疫区回来便有些郁郁,几十年见惯了生死,却还是不忍看人间疾苦。她明知这种话方执也不愿听,可是三言两语,总是哀叹起来。
方执随她叹息,却劝道:“不若在城里歇一阵吧,这些日子或去游医或写医书,也太奔忙些。”
荀明道:“未尝见明镜疲于屡照 ,医家听闻有疫而不救,没有这种道理。”
师徒二人聊了一会儿,纳川堂盖玉来请,方执便先告辞了。她暗暗想,若荀明再去游医,不若叫郜云喜随着,至于守坟,自是随便找个踏实可靠的便是了。
想着,她便到了纳川堂中,衡参卢照云在院中候着,见她来了,衡参上前道:“来得这样慢,盖师问你画不画六神耶?”
方执笑道:“我原不知什么六神,随她画便是了。”
卢照云道:“罢,那还是交由她定。”说罢,她便小跑着进了楼去。
纳川堂上下都忙着写写画画,唯有一个梅三顺照例练功。她如今见了方执肯好生行礼了,行罢了礼,方执上下瞧瞧她,道:“纳川堂来来往往,你在这舞枪,多少有些碍事罢。”
银屏几人抱着笔墨经过,一一同方执问好,方执点头相应。转眼又走过几人,展着钟馗像叽叽喳喳,说画得实在传神。
这几人倒印证了方执所谓碍事,梅三顺不吭声了,她叫衡参收拾过,瞧着肆於,也自知过不了几招。如今方执身边围着这两人,她显得很服帖。
方执想了想,道:“我瞧你枪上红缨倒很吉利,这般可好,我几人正要往沁雨堂去,你到那儿去练,也叫素钗瞧个高兴。”
一听素钗,梅三顺极不乐意,哼道:“她不过一介琴师,为何人人逢迎着她、哄着她?”
衡参暗叫不好,这孩子口无遮拦,这回怕是真能惹得方执不快。她知道梅三顺肯听她的,不过这种时候,她不应越俎代庖。
方执并不生气,却极严肃道:“去与不去看你愿意,可你借住舍下,不能没有几分尊敬。我也不惯总摆出这幅姿态,究竟如何,你自定夺罢。”
说罢,她示下衡参,便出了这院。
叫方执有些意外,素钗这回什么也不会,因画的是极讲究的玩意儿,她饶是想添几笔也无从下手,最终只叫红豆找文程领了统一样式的,没有半点特殊。
沁雨堂亦来往好些人,只因方府下人大都听了嘱托,唯恐使素钗染病,不敢到这院来。如今尽数祛疠,才纷纷来探望素钗。
方执到了堂中,瞧着案上颇多平安符平安扣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彩绳,不禁叹道:“一府之中做到你这种声名,真是很不容易。”
素钗倒像哭过,摇头道:“不过众人抬爱,素钗又哪里值得。”
“疼你惜你,到你嘴里都成了抬爱,”衡参笑道,“你原是个轿子么?总叫人抬着。”
众人皆笑,肆於听得懵懂,却也跟着笑了。她比谁都敏锐素钗的病,今日一瞧见素钗脸面,便知道她好了不少。
明间案上还放着笔墨符纸,方执左右瞧了瞧,道:“不是画不成么?方才学的?”
素钗嗯了一声,应道:“听闻灵符集百家为好,便想着给各院里都画上一些。瞧着简单,笔画却有些捉摸不透。可惜索柳烟已南下了,叫她教教,我该学得快些。”
方执道:“你歇着便是,真也是个劳碌命——不过她总爱弄这些事,若知道咱们弄这一遭,怕是后悔没晚些走。”
她几人谈索柳烟的趣事,倒有些谈不完了。索柳烟此人很有些不同,人们其实思念,却又不肯承认似的,便只作笑谈。
不多时便要开宴,这乃是一日除祟的重头戏,开宴罢了又外出焚纸船,如此种种,节文于此。
作者有话说:
《世说新语》: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小时候方执被郜云喜驮着出去玩,梁州商圈的管郜云喜叫“高牛”。自出生起就无意识地把人变成牛啊马啊,方执渐渐明白这件事,对于少年时追求的那句清白,也真真是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