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郜云喜知道她忙,却也不推辞。她的马儿上左右一个大塔拉,身上还斜着一个布袋。她进城时,陆啸君说她带得太多些,却不知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一路上,文程不由得提起自己困顿,郜云喜大多只是应声。她二人直走到片云湖边,这乃是皇帝来梁时候到的最东边,因官道就此止了。文程亦已倾吐大半,便不再送了,她二人住了马,望着东边一轮红日,应是道别,却半晌都没人开口。
郜云喜很喜欢这种时候,她一生里总是相顾无言,等待便成了一种安逸。她的寡言并非无话可说,只是她太爱想好了、想清了再说,然而世人总是匆忙,没等她开口,便已经道别。
文程是生意人,更漏里的流水亦是流银。她的马儿同她一样焦急,不多时,她便勒马一转,道:“若不是实难抽身,便就此送到城东也好。”
郜云喜怔了怔,却将她止了:“文管家,郜某原不该多嘴,只是听你那话,倒很担忧。”
她话未尽,文程不懂她要说什么,可是眉间已凝重起来。她左右瞧了瞧,看见一处茶肆,因道:“您若愿意,不若稍坐片刻。”
郜云喜摇头道:“这般就好,不过三言两语。”
文程静了下来,她的马也随之安稳,郜云喜催着自己开口,终正色道:“若论意愿,家主对盐务不甚喜爱,这些年她做得好,可是就算欣喜,亦不达心底。从商本是她吊着一口气做,那口气若是散了……”
她叹口气,道:“可是她早已无路,方家这偌大的家业,看似取之无尽,实为骑虎难下。文管家,若家主有日怠惰而不能自起,还愿你不离不弃。”
文程从未想过家主有一日会如郜云喜所说,怠惰而不理盐务。就算想到近日种种,她也只觉得是公店事务繁多,将家主绊在介村。她说不准孰是孰非,唯知道一件事:“若不是家主,文程早已死无葬身之处,不论方家如何、世道如何,文程自是效忠。”
望着她,郜云喜的神色却没有半点轻松:“若有朝一日盐务没了呢?”
文程愣住了,郜云喜举目眺望,日光将她的眼睫压得很低:“哎,郜某就算这般担忧,也总是没有缘由。不过城东守坟这些年想了颇多,也见了颇多……”
她不再说了,几句话直往文程肚里钻,却也钻不出个头来。郜云喜自责说些胡话误她时候,文程懵懵懂懂,唯道不是这般。茶肆恰走了一波驼铃客,其叮叮啷啷上了桥时,二人也便分开了。
文程心里纠缠着郜云喜的话,原想想明白些,可是一团乱麻,没怎解开便到了府上。她知道这日有船队的伍长来访,只得先住了思绪。马丁来替她牵马,文程问:“客到哪儿了?”
门房晓春在,答道:“算是客么?唯有沉香来了,在住云楼。”
文程望了望墙檐影子,确还早些,伍长许是未到。她便随口道:“沉香因何事而来,荀医师没甚么事罢?”
她以为沉香无外来送药一类,并不经心,只往里走,晓春却道:“小人不知了。”
文程应了声好,便自到住云楼去。沉香果真等在她门前,文程一见她,忙道:“家主出门已有几日,你怎样,许是医馆有事?”
沉香自怀里取出一个纸包,道:“文管家竟忘得这般彻底,你说要些泡脚安神的药包,喏,这便是了。”
她一拿,文程便忽地想了起来。她接过来,唯歉道:“几日里太奔波,丝毫不记得了,劳你跑来。”
她便引着沉香要到房里歇歇,如今她主管一位坐得稳了,方执叫她换了单间住。沉香推辞道:“荀医师向北巡医去了,医馆无人,我总不敢久留。”
说罢,她复掏出个纸包来:“这乃是冉新台白花旦要的,对嗓子好,许是也忘了取。您若能路过那儿……”
文程极爽快地接了过来,道:“好罢,这交与我了。”
沉香这便请辞,文程不再挽留,将她送到住云楼下。彼时那伍长到了府上,文程便直待客去了。
作者有话说:
《和子由渑池怀旧》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荀明杀青。此人年纪太大了不爱吃大鱼大肉,所有人依她的意思吃了顿清淡的,也都早早睡了。荀明在每个房间门把手上挂了个药草香包,说这是她给孩子们送的最后一件礼物。
下回预告:朱门鼎碎幸自苟命,庄生悬解终辞人间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回
朱门鼎碎幸自苟命,庄生悬解终辞人间
方执回来后,文程倒不急着向她报了。兴许是郜云喜那番话的功劳,她渐渐明白了家主究竟想要个怎样的主管。她从来想做个好管家,她知道世俗意义的好,却是平生第一回想到,家主喜欢下人怎样?家主究竟关心什么?
因是方执虽已回了来,文程还一如往常忙着,报也无非些要紧事。
这日方执待在沁雨堂,文程要领狗出去顽,便同她打了个照面,却不料方执在这过问了她。红豆已悄然退下,当着素钗的面,文程便将几日里盐务大小事、府上要事说了一遍。
她总是紧张于方执的回应,可是这回,或是因素钗在场,她心里平静居多。
方执坐在藤椅上,听罢了,点头道:“很好。不过马府喜宴,给得也太多了些。”
文程一愣,方执望了望素钗,似是问她看法。素钗笑道:“马家牛家,素钗又怎样知道?”
方执哼了一声,笑道:“我瞧你有子房之才,不出房门,可是运筹帷幄。既对外头的事颇有兴趣,为何总不愿出门耶?”
她几番话叫素钗文程二人都不知怎样接好,沁雨堂院里一片无言,唯有狗不明所以地左右瞧着。
方执一笑,复向文程道:“镖局有事不可再派人应付了,如今衡参在里头跑镖,无论如何,对他们做些体面。”
这日衡参不在,正是跑镖去了。
文程应是,这回镖局设宴她只派人送了礼,单看这礼厚薄,其实也不算应付。不过方执的意思她很明白,原应亲自到场的。
文程以为这便无话了,方执却不叫她走,悠悠倒了杯茶,道:“我想将你月给提至一百两,已同陆啸君说罢了。”
素钗双眉轻抬,惊讶片刻,便只为文程高兴。文程却不敢领受,唯道:“家主,小人吃住皆在府上,要这些月给为何?”
方执笑道:“世上万事都有个变数,唯有金银不变,你这般推辞,是傻得不清。慢说你想不想要,府上下人众多,难免拉帮结伙,服硬欺软。你原与陆啸君、葛二等人拿一样钱,这般单将你提起来,是叫你坐稳这总管之位,叫他们心服口服。”
文程听罢,竟是再辞不得,只好再三跪谢。素钗赶快掩面相避,却动得急,咳而不止。方执起身替她顺气,因向文程道:“快领狗顽去罢,这些缛节……”
狗像听懂了似的,在一旁拱文程衣衫。文程不愿真惹得方执不快,唯带着狗离了这院。
她怀疑步兵统领来梁州调查恭家一事是个骗局,应竹反驳她,说亲自派出去的探子也带回了一样的消息,步兵统领的确要来,既来了,不拿着些什么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究竟谁说恭家那叛贼逃到梁州?”甄砚苓攥着一块帕子,她从未如这日一般动摇,前些日子皇帝回京,为处理南巡期间搁置事,朝中下了八大新规、三道死令,其中一道死令,乃是对准甄家。
她与肖玉铎的对弈彻底没了底牌,她不得不回头,面对应竹曾说过的一句“诳语”。应竹说,我们走罢,没有甄家肖家,没有盐也没有茶,这尘世,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没人说她会逃到梁州,可梁州有最多的油水,”应竹指着门外的天,她很想喊破甄砚苓的懦弱与退缩,可不得已只能压低声音,“砚苓,你真以为他们是为找恭家长女而来?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他们找上你,敲诈一笔,什么都一笔勾销。可如今呢?他想让你死、想治你,你娘家倒了,他想借机叫你下狱,真真就一句话呐!”
说罢,她向屋东头狠狠呸了一口。她一席话说得甄砚苓头昏眼胀,与肖玉铎明里暗里斗争了几月而已,她鬓边已生出白发来。可笑是她,最早还怨那人丝毫不顾伉俪情分,或许应竹说得不错,她对那人,早就该明明白白憎恶。
她扶了扶桌案,摇头道:“不,不。竹娘,我是说咱们身边都叫他买通了,这才都说步兵统领要来,否则人呢?这么久了,你见着步兵统领了?”
她大概已经昏了,应竹看着她,甚觉得无可救药。她不知道甄砚苓为何总想维持某个局面,肖家大太太一位,她就这样愿坐?
她可以自己逃,这些年来,她也有了不少积蓄。可眼前这优柔寡断的女人是她活着的唯一缘由,那时候她才入肖家,几次寻死,都叫这人救下了。
在她眼里,甄砚苓大气端庄,温暖包容,她将肖玉铎治得服服帖帖,使肖家一片安稳。这样的人,却又能在生意场上杀伐果断,唇枪舌剑。她可以自如地运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或搬出甄家、或搬出肖家,审时度势,在每一个风口做出正确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