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陆晋辰又送饭过来了。
    为了省去上下楼的麻烦，裴雪欢让他直接把东西送到了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
    她没有换便装，穿着白大褂就直接走了出来。
    这是陆晋辰第一次见到她穿工装的样子。那一身挺括的纯白，洗去了她身上的柔软，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冷、成熟，甚至透着一种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的、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两人在小花园的长椅旁支开餐盒。
    裴雪欢接过筷子，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问：“你现在很闲吗？”
    “还好。”陆晋辰面不改色，“不会很忙。”
    裴雪欢没再多问，低头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长廊上，程奕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往他们这边看。
    裴雪欢一口饭险些呛在喉咙里，掩着唇低头咳了两声。
    陆晋辰原本背对着长廊。察觉到她的异样，他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在看清站在那里的人是程奕时，他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真正见到程奕本人。
    但在背地里，他已经查过程奕叁次了。除了两年前得知他们交往时的那次，就在这两天，因为担心裴雪欢在酒吧哭是因为受了情伤，他又不放心地换了不同的人脉，把程奕的近况仔仔细细查了两遍。
    可是什么都没查到。程奕的履历干干净净，根本没有半点能伤到裴雪欢的迹象。
    趁着陆晋辰回头的空档，裴雪欢赶紧抬起眼，隔着空气对长廊上的程奕无声地做口型：“赶紧走！”
    程奕不仅没走，反而笑了笑，直接朝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之前就鼓励过裴雪欢去把陆晋辰追回来，现在看到陆晋辰亲自送饭，纯粹是在前排吃瓜看戏。
    接收到这个手势，裴雪欢无力地垂下头，拿筷子戳了戳米饭。
    八卦死了。
    陆晋辰转回头，看着她低头躲避的动作。在他的视角里，刚才程奕的那个笑容和竖起的大拇指，无异于一种挑衅。
    他盯着她，问：“他还喜欢你吗？”
    裴雪欢摇了摇头：“不喜欢。”
    她心想，他从来也没喜欢过啊。
    听到这个回答，陆晋辰沉默了两秒，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又问了一句：“那你呢？”
    裴雪欢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餐盒里的菜，没有回答。
    几秒钟的沉默，在冬日傍晚的冷空气里被无限拉长。
    在陆晋辰的逻辑里，没有立刻否认，就是默认。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呼吸变得滞重。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但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句追问都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听到那个他最害怕的答案，他连现在这副伪装出来的平静都会彻底崩塌。
    更何况，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评判她的感情。
    小花园里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陆晋辰默默地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垂下眼眸，将所有的嫉妒和苦涩死死压下，“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裴雪欢垂着眼，默不作声地继续吃着盒里的饭。
    接下来的十分钟，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裴雪欢吃完最后一口，陆晋辰站起身，将空餐盒一一收拾妥当，装进保温袋里。他穿着质地昂贵的大衣，做着这些最琐碎的收拾工作，一言不发。
    “晚上十点下班？”他提着袋子看着她。
    裴雪欢“嗯”了一声。
    “下班我来接你？”
    裴雪欢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不用了，我晚上想直接回家好好休息。”
    陆晋辰垂下眼眸：“好。那你好好休息。”
    裴雪欢没有再接话，她把双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过身准备离开。
    冷风掠过小花园的枯枝。
    就在陆晋辰准备目送她离开的时候，裴雪欢本来已经要迈开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只有清冷的嗓音顺着傍晚的风，轻轻巧巧地落进了陆晋辰的耳朵里。
    “我不喜欢他。”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朝住院部大门走去，白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玻璃门后。
    只留下陆晋辰一个人，提着那个灰色的保温袋，僵立在冬日的冷风口。
    裴雪欢真真切切地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仔细算算她这几天都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日程：周末两天极限往返飞了一趟伦敦，周一早上落地，只睡了两个小时就爬起来去医院上中班。时差还没倒过来，科室里又忙得团团转。
    叁天后他回萍洲，晚上跑去酒吧买醉试探他，然后生理期来了，痛得死去活来；昨晚更是因为满脑子盘算着怎么才能得到他，在床上生生烙饼烙到天亮，才勉强眯了几个小时。
    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这么造。
    裴雪欢一边按电梯回工位，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地骂他。
    都是陆晋辰的错。只要一沾上他，她的生活作息就会全盘崩溃，根本别想休息好。
    晚上十点，裴雪欢准时下班。
    打车回到公寓，洗漱完毕后，她整个人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几天见到了他，她原本空落落的心脏，其实已经被一种隐秘的愉悦和踏实感填满了。
    心情不错，加上明天终于可以休息，裴雪欢走到酒柜前，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两杯。
    微醺的醉意很快泛了上来，连带着连日来的倦意一起将她温柔地包裹。她有些摇摇晃晃地爬上床，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在酒精的催化下，她脑子里又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儿。
    想着想着，裴雪欢就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不用上班。因为实在太累，这一觉裴雪欢睡得极沉，连个梦都没做。
    再睁开眼时，卧室的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大亮的日光。她在暖和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摸出手机一看，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睡饱之后的裴医生，心情原本应该是极好的。但当她习惯性地点开消息界面时，那点好心情瞬间打了个折扣。
    和陆晋辰的聊天框干干净净。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上午她回复的那句“好的，谢谢”。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问候。
    空荡荡的。
    她昨天只说了一句“我想回家好好休息”，他就真的连个人影都不露，连短信都不发，把绝不打扰贯彻到了极点。
    裴雪欢盯着毫无动静的屏幕看了几秒，忍不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气鼓鼓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讨厌鬼。
    还真就一句话也没有啊！
    下午两点多，裴雪欢正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她拿过来看了一眼。是那个从昨晚十点开始就一句话都没敢发的男人终于出声了。
    陆晋辰：要不要出来走走？
    裴雪欢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复：去哪儿？
    陆晋辰：沙滩？
    看着这两个字，裴雪欢微微晃了神。
    其实从前在半山别墅的那半年里，因为她骨子里极度害怕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关系被别人发现，加上备考确实忙碌，她和陆晋辰极少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更别提像普通情侣那样出门闲逛了。
    他们之间唯一一次算得上是出门旅行的记忆，还是被他半强迫着带去了云海市。
    他们曾在云海市的海边看过日出，逛过沙滩。可是，在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的萍洲市，他们却从来没有一起去海边散过步。
    裴雪欢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下楼。陆晋辰的车已经等在公寓外了。
    车子开到萍洲市着名的海滨栈道时，时间已经快下午叁点了。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海风并不算大，吹在脸上透着股清爽的舒适。
    两人并肩沿着海边栈道闲逛。
    气氛还算融洽，陆晋辰偏过头，轻声问她：“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裴雪欢迎着海风，语气轻松，“喝了点酒，很早就睡了。”
    酒。
    陆晋辰的神经瞬间被这个字刺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在酒吧里看到她眼眶通红、喝得半醉的模样。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状若漫不经心地问：“经常需要喝酒才睡得着吗？”
    “不是。”裴雪欢摇了摇头，“有时候睡不着的时候，才会喝一点。”
    陆晋辰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很想问：你为什么会睡不着？是因为工作压力大，还是因为……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或事？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以他们现今如履薄冰的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去探究她的私隐？问这个问题，是否有些越界了？
    他陷入了沉默。
    海浪拍打着礁石。过了一会儿，裴雪欢转过头，反问他：“你的失眠症好了吗？”
    陆晋辰微微一怔。
    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还好，能睡得着。”
    裴雪欢抿了抿唇，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
    她转回视线，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彻底沉默了下来。
    合着只有她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只有她一个人傻傻地会因为他而睡不着，人家陆大总裁这几年早就自愈了，吃得好睡得香！
    陆晋辰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气压的骤降。
    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又变糟了。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就在气氛逐渐走向僵硬时，一个五颜六色的沙滩排球突然从不远处滚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了裴雪欢的脚边。
    “姐姐对不起！”不远处的沙滩上，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裴雪欢弯腰捡起排球，原本绷着的小脸在面对孩子时瞬间柔和了下来。她将球递给男孩，顺口叮嘱了一句：“当心点，别跑太快摔着了。”
    “谢谢！”男孩抱着球跑远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稍稍冲淡了两人之间的沉闷。陆晋辰看着她眉眼间温柔的神色，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裴雪欢的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
    原本只是一片空旷沙滩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建起了一排风格清新的海景咖啡馆和手工艺品店。
    “这里变化挺大的。”裴雪欢有些意外地打量着那排新建筑，随口说道，“以前我和程奕……来的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
    话音刚落，裴雪欢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只是看到景色变化，下意识地提到了以前的事。但在程奕的名字出口之后，她突然反应过来，身边的男人也许会非常、非常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
    她下意识地瞥了陆晋辰一眼。
    但下一秒，她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谁管他喜不喜欢听！她凭什么还要像以前那样，字斟句酌地看他的脸色行事？她现在偏要说！
    陆晋辰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修长的指节掐进了掌心。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她脸上的怀念。他强行将翻涌上来的酸水死死压在胃里，以平静语气问：“你跟他，经常出来玩？”
    一想到刚才这人说自己“能睡得着”，裴雪欢心里的赌气成分便占了上风。
    她故意扬起下巴，轻描淡写地说：“萍洲就这么点大，我们早把大大小小的景点都逛遍了。”
    裴雪欢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段时光。
    她想起和程奕一起牵手出去玩的时候，程奕那双总是透着温和的眼睛，落在风景上漫无目的发呆的时间，比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还要多得多。
    而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们两个人，心里各自装着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人。就像两只碰巧受了伤、凑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刺猬。一起出行的时候，竟然出奇地平和，没有任何争吵与冲突。
    能每周结伴出来散散心，也算是那段关系唯一的好处了。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也以那种诡异的方式，在一起了一年多。
    海风似乎变冷了一些。
    陆晋辰听着她那句“逛遍了”，酸涩无比，可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顺着她的话题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这个问题抛出后，裴雪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踩着木质栈道，一直往前走出好远一段路，只留给陆晋辰一个沉默的侧影。
    就在陆晋辰以为她不会回答、甚至准备开口道歉收回这个问题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用非常简单的叁字、却又让人完全无法挑刺的理由，轻声给那段长达一年的关系画上了句号：“不合适。”
    这叁个字轻飘飘的，却硬生生斩断了陆晋辰所有探究的退路。
    不合适。所以分开了，而不是因为不爱了。
    陆晋辰在心里苦涩地咀嚼着这叁个字，再也没有追问半句。
    这趟原本该是轻松惬意的沙滩散步，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最终在一种微妙且有点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傍晚时分，陆晋辰带她去了一家环境极好、私密性极高的私房菜馆。
    吃过晚饭，陆晋辰驱车将她送回了公寓楼下。
    车厢内昏暗安静。裴雪欢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谢谢，我回去了。”
    陆晋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她一眼后又克制地收回来，“早点休息，晚安。”
    裴雪欢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大楼。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夜色中，直到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陆晋辰才收回视线，在寂静的车厢里，缓缓吐出一口憋闷了整个下午的浊气，发动车子驶入了无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