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见到济兰。他正纳闷的时候,终于在院子的一角,一个小木刻楞的屋檐下,看见正抱着双臂出神的济兰,走了过去。
“想啥呢?”
济兰见他来了,仍一声不吭,面沉如水。
“生气了?”万山雪又问。
小孩儿们的性子,他还真搞不太懂。就说屡次三番惹他生气的邵小飞吧,三天两头地往山上跑,铁了心地要做个胡子,不管怎么恐吓威胁,软硬兼施都没有用,把他头疼得够呛。现在济兰呢?邵小飞只是执拗,济兰又是另一种难以捉摸的性子了。何况,现在他们两个的关系……说句重话,也都让人伤心。
济兰静了一会儿,仍是很平静的样子:“没啥。”
万山雪留也不是,走更不是。
“你心里有事儿。”他说,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有事儿就说啊。”
济兰终于扭头看他了,漂亮的脸上几乎有一种就冷冰冰的幽怨,他就这么看着万山雪,半晌说:“我怕你后悔……”
万山雪一怔,口中问道:“后悔啥?”
济兰幽幽地望着他,忽然一抿嘴,一把把万山雪拉进了这个小小的木刻楞里。这大约是放闲散东西的库房,里头一股浓烈的灰尘气味。万山雪刚要张嘴咳嗽,忽然嘴也被堵住了,一条舌头卷了进来,苦涩而又野蛮,横冲直撞,让他一头撞在墙壁上,差点儿撞出一个大包!
他唯有无奈地苦笑,任由小崽子在他身上胡闹,直到济兰平静下来。但是他的身体还贴着他的,火热又滚烫,让他自己也不合时宜地染上了对方的体温。
“撒完野了?”他轻声问。
济兰抬起脸来,一双眼睛灿若寒星,同时又深不见底,燃烧着一种冷冰冰的偏执。
“后悔也没有用。就算你想有个自己的孩子……那也晚了。后悔也没用。”
济兰磨着后槽牙,又发狠似的,猛地咬住了万山雪的肩膀——隔着衣裳,他仍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万山雪“嘶”了一声,重重捋了一把济兰的后脑勺和后颈。
“小崽子真下死口——”
“总之就是不行!”济兰瞪着他。他只好投降一般,举起两只手来,再三庄严保证。
“不会有的。”万山雪说,“除非你能生,行吧?”
济兰这才放过了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万山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万山雪浑身发毛。
万山雪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里的意思是:谁生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
昨天发烧了没有码字……我的存稿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8章 俄国人
晚上还是吃杀猪菜, 还有鱼。
秋子梨家的崽子们大部分也都各自猫冬去了。一年到头,谁都有几个惦念的人,她也不留他们。剩下的就是一群孤家寡人, 和他们两家子。压掌柜的在包饺子,济兰不愿意听见女人们说怀孕的事儿, 万山雪就支使他去跟着在厨房里头擀皮儿。
压掌柜的和郝粮一样, 是灶台上的好手。
两大盆馅子满满当当, 五花肉绞的, 调的白菜馅儿。压掌柜的疲惫而喜气洋洋, 用两把筷子在大盆里搅动,给饺子馅上劲:“要不是我啊,谁也和不了这个馅子, 全白瞎。”
他不让济兰上手, 济兰当然也不想上手。济兰是什么出身?这样的活儿,他又不会干,也不想干。
于是就聊天。
“姐夫干这些活儿, 还挺辛苦的啊。”他客套了两句。
压掌柜的仍很兴奋,话也不少:“还行, 还行。我不干谁干呢?你姐这一怀上, 可害喜了。不过她怀上以前,也还是我干。你看她这个样儿,除了出去办差,还能会啥!”
济兰笑了笑:“姐和姐夫叫做各司其职。”
压掌柜的惊喜地看了他一眼, 笑道:“对!对,还得是你文化人儿。还能咋办啊,我就会干这个,别的也不会啊。”他调好了馅子, 开始看那几个大面团醒得咋样,“人家看着,当胡子,好像挺神气似的,花钱如流水,好不快活的。可是,这咋也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儿啊!一天到晚的,不是这儿挂彩了,就是那儿淌晃子了。跟着她啊,真是操不完的心。”
济兰颇有同感地“嗯”了一声。
压掌柜的说:“你还不能跟她较这个真儿!刀里来枪里去的为了谁?都是为了大家伙儿……说她两句,还得跟你急……说你不爷们儿,拖后腿。”
这又是压掌柜的自己的心里话了。
济兰本没有心思听别人的私隐,只是想到之前和万山雪的对话,心里也沉沉的。
“我们大柜说……当了胡子,就不能说不当就不当了。”
压掌柜的叹了口气:“可不咋的。我也是劝过了……”
话锋一转,他又高高兴兴地催促起来:“回去吧回去吧!你看你,在这儿还碍事。我咋能让客人干活儿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照例都得喝点儿,只有秋子梨,被压掌柜的看得死死的,一滴酒都不能沾,她翻了好几个白眼儿,压掌柜的就只是嘿嘿笑。济兰偷眼去看万山雪,他和他的中间隔着一个喝了酒而脸蛋红扑扑的郝粮,像是哽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除此以外,今年的新年,过得难得的十分安宁。
开春的时候,大家伙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许永寿也回来了。前些日子,他山底下松花江边的女人给他来信,让他无论如何下山一趟,于是他下山了,现在又回来了。
他是个肤色黧黑的寡言汉子,比起胡子,更像是个码头力工。
济兰在院中练枪,看见许永寿走进了大屋。
万山雪正在屋里站着,懒洋洋地张开双臂,让郝粮给他量身材,她坚持说他又壮了,所以导致去年过年时候的那件新衣裳他穿不下。见着许永寿回来了,万山雪点了点头,对着忙来忙去的郝粮努了努嘴,示意她现在可不好惹。
许永寿点点头,叫了一声“嫂子”,郝粮说,“嗳,回来了!”,又继续忙叨万山雪的腰围。
“大柜,茹云说请你去啃富(吃饭)。”
“……这不年不节的,她请我干啥?”万山雪笑了,两条浓密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你就说啥事儿吧,我看能不能办。”
许永寿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真不好说。她也没个主意,不顶硬的!完了就让我来问你,顺便也和大家伙儿聚聚。”
说话间,许永寿觑着万山雪的脸色。他家大柜自来一种孩子脾气,瞧着是没什么架子,可一贯没什么耐心。
万山雪忽然一笑,道:“既然嫂子请客,没有不从命的道理啊。”
傅茹云是许永寿在松花江边的女人。
但她不单单是许永寿一个男人的女人。
她是“靠人的”。
“什么是‘靠人的’?”
下山路上,济兰跟万山雪并肩走,两人都骑在马上。四梁八柱全都下山——不是为着绑票,也不是为着砸窑,而是为着吃饭,这是一件稀罕事。
该怎么解释呢?
万山雪忽然想起,济兰和他们不同的,一个满族人,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怎么样都是三妻四妾的;而穷苦人的生活与他们恰恰相反,互成映照,就像是反色的影子。
万山雪横了济兰一眼,突然开口问道:“你爹——阿玛,娶了几房老婆?”
济兰说:“十二房。”
万山雪咋了咋舌。
“‘靠人的’就是一个女人,有很多房丈夫。不过一般没你爹那么多。”他压低了声音,确保除了他和济兰,谁也不会听到。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件常事,不管是放排的,还是种地的,谁身边都有一家“拉帮套的”、“靠人的”。一个女人,或是出于家庭的贫穷、丈夫的疾病,又或是出于独居的寂寞,就会成为“靠人的”。男人之间彼此都知道,并不以为忤。
济兰若有所思。万山雪为了不让人听见,说话时离他很近,垂在白马身侧的小腿碰到了济兰的小腿。济兰抬眼的时候,恰好看见万山雪低垂而微弯的睫毛。关东多彪悍淳朴的民俗,大家都见怪不怪么?
那万山雪呢?
他看到万山雪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我?”万山雪的表情古怪起来,“你说粮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济兰后悔万分。一个男人,尤其是万山雪这样的男人,他听见这样的话——那不是让他做王八吗?不过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啊!
但是万山雪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的眉头紧皱着,忽然把脸板了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净想啥呢。”他好像要批评济兰似的,皱着眉,瞪着他,刚刚那双弯弯地垂下去的睫毛又扬了起来,露出黑黝黝的瞳仁来,“你不许啊。年纪轻轻的,哪有一门心思就要给人拉帮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