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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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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句话调门拔得太高,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济兰的脸火烧似的红。
    “又唠啥呢!”史田的笑声从后头传了过来,“咱翻垛的想给人拉帮套?采过球子(摸过奶)吗就想这个!”
    一阵哄堂大笑。
    郝粮坐在后头的马上,重重咳嗽了一声。史田立刻闭上了嘴。
    济兰大呼冤枉,声音淹没在胡子们的笑声里。脸上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耳朵上,像是沁着血——万山雪又在捉弄他!他怎么老是捉弄他?他明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济兰瞪着马鬃,谁也不看,血液撞着他的耳膜,于是耳朵里轰隆隆作响。万山雪放屁,谁要给人拉帮套了?
    笑语声中,万山雪的马队远去了。
    在山上的四梁八柱不多,只有史田、许永寿、于敏讷和计正青,郎项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邵小飞前几日又被万山雪赶下山去了,不让他整日耽在山上,跟胡子瞎混。计正青和于敏讷不去,留在山上跟崽子们看家,倒是他们一帮大男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头吓人,郝粮这时候跟着,倒是正好的。
    傅茹云的第一个男人,是放排子的。
    冬日的时候,放排的男人们在山场子上砍树,叫做放件子。春天开江之后,就把这些木材捆成排子,顺江运走。一上了排子,就是九死一生。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在他不回来的当口,恰恰是许永寿下山看她的时候。
    远远的,万山雪就看见了江边一排排的小房。他们跟在许永寿后头,许永寿见着了尽头处一个靠在门边的女人的人影,朝她挥了挥手。
    这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她很瘦,于是颧骨也很突出,显示出她并不温柔的本性;微凹的眼眶里头,盛着两颗黑亮又镇定的眼睛。见他们来了,傅茹云迎了上来,满面微笑,她这一笑,那股子精明强干便变得讨人喜欢起来。
    “是褚大柜吧!”她说,仰脸笑道,“兄弟们都来了?嫂子!欸呀都进屋吧,快进屋,我包饺子了,正要煮呢!”
    “太客气了。”郝粮亲亲热热地挽起了傅茹云的手,毕竟女人和女人说话,是和男人不同的。几个人都寒暄着鱼贯进了傅茹云的小屋。锅里刚刚烧开水,一个流鼻涕的小孩儿正在往里头下饺子。傅茹云叫他“狗子”,说“快来认人!”这个叫叔叔,那个叫伯伯的,郝粮疼爱地摸了摸狗子的脑袋瓜,傅茹云又赶他去看着饺子了。
    “快坐,台上拐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旁行话,说着,似乎还略带紧张地看了一眼许永寿,看没说错,她又笑了。
    “嫂子别着忙。”万山雪摘下那顶他从不离身的白礼帽,挂到一旁墙上去了,“饺子不急着煮,遇上啥事儿了!说来我听听。”
    傅茹云又看了许永寿一眼,许永寿抛给她一个“说吧”的眼神。
    傅茹云的手抓着围裙的下摆,那上头沾满了或干或湿的面粉,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帘子后头的里屋,又乞求般地看着万山雪。万山雪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打起帘子,露出里屋炕上一个人影来。
    她的手还在揪着围裙,手上也沾上了更多的面粉。
    “他顺着排子来的……现在好像还有气儿……养着他吧,不是个事儿,送到哪里也不知道,大柜你瞅他……”
    男人无知无觉地躺在炕上,衣服已经干了。他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出更为耀目的金色,鼻子直而尖。
    “……这是个毛子人啊!”
    作者有话说:
    这俩人又有事情要做啦!
    第39章 谈判
    一个俄国人, 在傅茹云的炕上,半死不活地躺着。
    万山雪回身又看了看傅茹云。傅茹云的脸上写满了尴尬,面粉在她手上干结成了一块块。
    “先吃饭吧。”万山雪说, “炕上说。”
    他们留下那个昏迷不醒的毛子在小屋里头,出来吃刚刚出锅的饺子。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看起来已经馋得要淌哈喇子了, 但只是坐在炕边, 一只手握着一根筷子, 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白花花胖乎乎的饺子。郝粮正在给他编小辫儿, 这是长命绺。
    “吃饭了!”万山雪活像此地的主人似的, 招呼那孩子,意思是他终于可以吃而不是光看着了。狗子把饺子扒到碗里,张口便吃, 然后就烫得嗷嗷叫唤起来, 大家都笑。
    包饺子费时费力,招呼这么一大帮子人,大部分是傅茹云一个人忙活。可见她真对这个顺排子飘来的毛子人犯愁了。
    毛子人在关东的名声并不好, 而且个个儿都是不好惹的主儿,尤其是日俄战争以后。傅茹云请万山雪亲自过来, 就是听说, 前阵子有一个毛子人顺着排子到了围子里头抢羊,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他们又不通毛子话,这人身份不明,醒过来还不知道要咋样呢!
    万山雪并不急着说他的打算。白瓷碗里倒上五年陈的老陈醋, 撒上切得细细的蒜蓉,陪上韭菜猪肉馅儿饺子,别提有多鲜。俗话说饺子配酒,越喝越有。在关东, 午饭也是喝酒的,并且往往能喝上一整个下午;并且女人比男人还要能喝,一是因为冬日的严寒,二是因为比相聚还要久的别离。
    傅茹云家的烧酒十分之烈,只要一口,济兰的脸就红了起来。傅茹云用眼睛偷瞄着万山雪,一会儿又去看许永寿,许永寿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完了。万山雪撂下筷子,一抹嘴,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只喝了两盅酒,脸一点也没有红,直接下了炕,走到了里屋跟前,打起帘子——
    “——大柜!”济兰突然叫住了他,万山雪不动了,所有人终于看清,他的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手里,枪口直直对着屋里,只差济兰的一声叫唤,就要开枪!
    “大柜!这,这是……”傅茹云的脸煞白煞白。她本不该如此,她见过死人,顺着放排子的松花江一路漂流,泡得满身浮肿,皮肤青白;更何况,她的第二个男人还是个胡子!可是,真正见到一个脑浆迸裂,红白齐出的死人,前一秒还喘着气儿的死人,那又是不一样的。
    万山雪的眉头厌恶地皱起来,不是冲着傅茹云,是冲着他枪口下的毛子人。
    “嫂子,你叫我来,不是为这件事儿?”
    “是……是这件事儿……可是……”
    “我见了他们在关东作威作福心里就膈应!”万山雪一咬牙,腮骨隐忍不发地略略凸起了一下,“嫂子你放心。我包管把你这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到时候,把他一埋,谁也查不到这儿。”
    这话一出,傅茹云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是了,找一个胡子来,胡子能有什么说法?胡子是杀人的,不管看起来多和善,多会说话,和他们一桌吃饭,那都还是杀人不眨眼的!
    万山雪的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按照他的理智,既然俄国人不好惹,不如现在就处理了,落个干净!免得真叫其他毛子找上来……
    “大柜!你别插他……”傅茹云已经抽泣起来,许永寿揽着她的肩膀,狗子见他妈妈哭,也吓哭了,“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他是大白天顺着松花江飘来的……我,我是没办法啊!要是他死了,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家里还有孩子呢!”
    半晌,万山雪的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的枪又从他手中消失了,像是它出现时一样令人讶然。
    他放下帘子,走回来,在炕沿坐了下来。
    许永寿觑着他的脸色,叫了一声大柜。
    万山雪长叹一声:“杀又杀不得,惹又惹不起,‘草上飞’,咱小嫂子看得起我。我又不能扔着不管。”说罢,他随手一捋渐渐止住哭,瞪着眼睛看着大人们说话的狗子的头顶,“你说,咋整?”
    傅茹云收了泪,一咬牙:“不然,这么着吧。我把他送回毛子那个什么……什么会……”
    “董事会。”济兰适时地说。
    “反正他们有个会,在咱们的地界儿,收咱们的税!”史田冷笑道。
    “送回去,又咋说?”万山雪问,郝粮把狗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用自己黑油油的大辫子逗着他玩儿,“说你从排子上捡着的。他们信了还好,不信……”
    “反正我没干亏心事儿……”傅茹云打了个哆嗦,用手抹去了方才的泪,“我……”
    “那他身上的东西呢?”万山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东西……”傅茹云张口结舌起来,求助似的转向了许永寿,许永寿脸色也变了,虎着脸瞪着她。
    “从俺们几个进屋的时候,就没听你提过。”万山雪冷冷地说,“我又不瞎。他的衣服给换过了,穿的土布衣裳。谁给他换的?你把钱拿走了,衣裳拿去卖了,又让我来给你处理,嫂子,你算盘打得精啊。”
    傅茹云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忽然,她掩面大哭起来。
    这一回,郝粮把狗子抱走了,抱进了里屋。
    “是!我拿了!可是大柜啊,你们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我们家是什么样儿!去年过冬,孩子连条棉裤都没有,差点儿活活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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