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更何况,她清楚这病没到那种地步,不过伤口溃烂,确要再多休养几日。
“方总商,”她闷在方执衣衫里,笑了一声,“还会为这种小事掉眼泪么?”
方执真气不过,一连十句百句话要说,却还是暂且埋进心里。眼下既不请医家,总要快些想办法。她便拿灯台细照了照伤口,衡参还要嘴贫,她把衡参往自己身上一埋,教训道:“你好生歇一歇罢,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
衡参哧哧地笑,便由她诊看了。方执左右瞧了一通,稍放了放心,三道伤口有两道都已结痂,剩一道靠后颈的,好似是二次撕裂,又泡了雨水,这才发溃。
她自到桌案边写了几样东西,叫小二送到万池园去。所幸府上向来不缺这些,她要的药酒、草药、布条等等,很快便有家丁送了过来。顺便,她叫人看看荀明是否已经歇下,来的家丁禀报,果然医馆已灭了灯。
彼时衡参已又昏睡过去,方执也没叫她,自点了艾草为她熏伤口。她拿了一会儿便将其搁到灯台上燃着,艾草香充满了整个纱帐,衡参抬起眼皮来,瞧瞧艾叶,又瞧瞧她。
方执叫店小二打了几盆温水,这才开始清洗伤口。她动作极轻,倒像疼在她身上似的。衡参便道:“不疼,你只管擦。”
方执不吭声,她将污血和旧药擦净,两盆水已满是血色。她又用干布擦了一遍,丢掉干布,这才问:“你用的药,带在身上么?”
衡参拿出一瓶药粉来,方执倒在手心上嗅了嗅,便道:“这药不行。”
衡参侧过脑袋来瞧她,瞧她将药粉打湿了点儿,复凑上去嗅。半晌,方执又摇摇头,她拿布条将手上的药糊擦干净,衡参盯着她擦手,忽地问道:“什么道理?”
方执自下了榻,将药泥药粉选了几样拌在一块:“你这药只作止血消肿生肌,如今伤口化脓,已有发热之症,应以清热解毒,排脓生肌为主。
“金银花、黄连、连翘、蒲公英,这几味对症的药,你那药粉里好似都没有。”
这一通话从衡参脑子里流过,其实她听不明白,但就是想听。方执拌好了,伸手往罐子里蒯了一下,褐黑的药泥糊在手上。她举着手,又上了榻。
衡参老实趴着了,方执却迟迟下不了手。她在医馆见过有人因抹药疼得喊娘,很有些于心不忍,又想到衡参那副半吊子模样,这才狠了狠心,终于下了手。
药泥一点点铺开,每次都激起衡参极细微的颤抖,像水面縠纹一样说不清。那是不由人忍耐的东西,方执看在眼里,却束手无策。
怎么会不疼呢?她是人,不是石头,不是树,不是草。人身上划开一个口子,血肉跟着吐息一同起伏舒张,怎么会不疼?
没人说话,纱帐里的气氛,就如同推开药泥的声音一样黏腻。衡参不吭声了,她额头发了一层虚汗,可是一动不动,全随她去。方执总算将这功夫熬完,这时候小二来敲门,说方府又送了几样东西来。
方执且不应门,她将白布一圈圈缠好,替衡参穿好衣裳,这才下了榻。她写了一剂五味消毒饮,要画霓亲自煎煮,送来的正是这药汤。
她将衡参扶起来坐着,倒一碗药塞进她手里,终忍不住道:“你究竟急甚么?梁州又不会跑,非要赶这一日来么?”
衡参唯是喝药,抬着一双眼瞧她,也不知含的什么笑。
“还没喝完?”
衡参摇摇头,带得汤碗也晃了晃。
方执再不愿理她,这人若有点儿心就该知道她的在乎,像这样漫不经心的,同从前有什么区别?她不要一时冲昏头脑的雨夜奔波,无所谓早一日或晚一日见面,她只要一份赤诚的情,这人究竟明不明白?
衡参还烧着,她再多念头也不该此刻争辩。念及此,方执将千头万绪压了下去,耐着心侍她喝完了药,将她扶着侧躺下了。
几声吐息之间,衡参又睡了过去。方执坐在榻边靠着靠枕小憩,淡淡的艾草香里,也就这么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梦里已有打更声,方执迷迷糊糊地醒了来。她探了探衡参的额头,总算是退了热。她心里不肯再在这留宿,因是强消了困意,还要回府去。
她瞧着衡参睡得正好,却不料刚起了身便又叫这人扯住。她头也不回,一句“我得回去”刚要出口,却听衡参求道:“执白,念着我生病……”
方执一怔,一颗心好似被人攥了一下。她不动弹了,衡参却自己松了手。
衡参说,你走罢,我不该留你。方执的胸口一阵起伏,她转过身去,开口却异常冷静:“话说明白些。”
瞧着她,衡参默然片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你问的话,我还得想,”她将额前的头发掖到耳后,复用掌根往鬓边理,看着竟也像擦泪,“执白,我想不了那么快,但又实在想见你。我到梁州,并非要贪一时之快,亦不是急着要同你如何……”
她走京城到梁州的小道,虽快了不少,却四下无人,叫她连个客栈都寻不到。将伤口弄成这样,实也是她的失算。
“你莫再当我不经心,”她说,“你若还不愿见我,我且不来也好。”
方执松了口气,可她还觉得嗓子眼里堵着甚么,她太紧张,太想听眼前这人说话,说关于她们的事。如今衡参寥寥几句,却已足够叫她心安。
她且不应声,平视着眼前的窗。良久,她终于肯垂眸扫过这一张床,道:“我去弄一碗水来,今日你重伤如此,便只将我作个医家罢。”
烛灯灭了,月光自窗里透过铺在二人身上。时隔数年,她们再一次并肩躺在一起,中间那碗水静静地放着,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却说这日过后,方执倒不怎来了,唯叫一位叫沉香的丫鬟过来送药换药。衡参摸不着头脑,以为方执真不愿再见她,竟也体味了一把患得患失的滋味。
她却不料,原是那日后京城有一巨变传来,叫梁州诸位盐商不得不商议一二。
那时方执正欲出门到邸店去,不曾想郭府来了一位家丁,说几位总商有事商讨,请方执立刻过去。
方执不禁心生疑惑,如今梁州的要事无非皇帝南巡。上回几位总商私下里议会,早已将租买窝单的公店迁至梁州南边一个不起眼的村落里去。眼下还要商讨,莫不是这公店出了麻烦?
这么想着,转眼便到了郭府。季合山庄门前早已有家丁候着,方执跟着他快步走到正堂,却见肖玉铎已经到了,另有几个有些话语权的人也在,问家不见来人。
方执拾级而上,将这些人的表情一一纳入眼中。大概都是凝重,她暗忖,如此样子,怕是和她猜得差不多了。
她正要问候,肖玉铎却抢一步道:“免了这些俗礼吧!方总商,告诉你,赵缜没了!”
方执顿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面前形形色色的面孔叠在一起,她这才看明白。缓缓地,自有一样似笑似哭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
她胸膛里一颗心跳个不止,她脑海里浮现出金廷芳、谢柏文,浮现出华闻筝,浮现出那一例写着她姓氏的引贴……罪有应得,她想,这是罪有应得。
她稍撤半步,恭恭敬敬地,还是行了个礼:“不管怎样,各位恕罪,方某来迟了。”
满堂默然,肖玉铎呆在她跟前,郭印鼎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在场这些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行礼罢了,方执自到郭印鼎身旁坐下,心里那一阵刺激过去,后知后觉地,她这才品出堂间的凝重是为了什么。
梁州租买窝单背后有赵缜撑腰,如今他没了,乍看确叫人发慌发乱。然而倒卖引窝时日已久,牟利已深,一路涉及到的盐官、司官早被渗透彻底,也并没有那么脆弱。
方执心下揣度一番,如今的困境,大概是朝堂里没了靠山,还需另寻。盐业这块肥肉早有人虎视眈眈,只是风险也颇高,终使盐商有心献媚却无人领受,权势者垂涎欲滴却也不敢伸手。眼下赵缜没了,盐商要做的……
“还是诚意,”郭印鼎微仰着面,吐出一缕细细的烟,“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 。窝价涨落之利甚于实业数百,既已知此,仍是坐山观虎。食禄之人,羞称胆识。”
方执很以为然,却不愿多余同他谈这些,只道:“眼下京城变了天,余等再不运作,只怕误了时机。只是你我三家引窝具已在局中周转,恐难腾挪,依郭总商所见,可有万全之策?”
所谓拿出诚意,无非是以一批新引下水看看利润、风险,若做得好,便可引得位高权重者甘愿入局。
如今梁州引窝市场正是做空之时,做空、杀跌、吸货,最后一步便可套利。此时若再有一批引窝入市交由这几人操纵,自是稳赚不赔。可正如方执所言,郭肖二人的盐引已是再不能预支,而她碍于诸多原因,亦是不肯多支。
郭印鼎还未答话,他手下邢老板却先开了口,冲方执道:“方总商满打满算,也只支了岭北地区八十万引,如今火烧眉头,何不再将渝地支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