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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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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江芝虽在郭印鼎手下,却不爱拐弯抹角,她心直口快惯了,方执并不多疑,只应道:“渝地私盐泛滥,近些年才有所缓和,若再有甚么动作,只怕又将其搅混。”
    说罢,她又向郭印鼎道:“两渝旧事方某不愿再提……”
    房门紧闭,饶是有些风也不甚畅通。三言两语之间,堂内的氛围已有些焦灼。方执这话留有余音,郭印鼎不瞧她,不吭声,却缓缓点了点头。
    像在锅里炒花生米似的,肖玉铎一帮人忽地蹦了起来,吵嚷道:“这帮冠盖老儿,粗见不若不管,上上下下白花花的银子,大不了弄个鱼死网破。”
    郭印鼎蹙眉道:“你又急甚么?眼下上人南巡,朝廷上下忙得不可开交,难道急于一时?”
    肖玉铎不知声了,在场却都听明白了,郭印鼎这是要脱离靠山,先趁乱单干一阵。但其中风险太大,散商难以承受,一旦失手怕是灭顶之灾。
    此事事关重大,有人嘀咕了一句,便激起千层浪来。昨日刚下过大雨,堂内堂外,竟是一样粘滞闷热。
    嘈杂之间,郭印鼎的眉头早已挤在一起,忍无可忍之际,他猛地将茶杯一摔,正欲发火,却听门外小厮喊道:“您等我进去问一声!您不能——”
    只听堂门叫人嘭的一声撞开,众人才因碎瓷怔愣,又登时朝外看去。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为首两个是郭府的家丁,显然是没将人拦住。
    来人挑着两行扁担,将四个木箱放在明间,一言不发,放罢东西便都转身走了。肖玉铎叫道,哪儿来的?自是也没人搭理。
    方执面上波澜不惊,却下意识攥住了肆於那玉牌。她只后悔没将肆於带来,眼下这种情形,确有些出乎意料。
    在场都已坐不住了,或瞧地上箱子,或往门外张望。方执亦起身朝外瞧着,只见那些壮汉一个个走出去散开,步履声过,却有几声咳嗽传来。
    “咳——咳——”
    方执心下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讶异起来。彼时壮汉已走尽了,方执定睛一看,堂前正站着那只病凤,掩面轻咳,却像芦苇飘忽在岸边。
    问栖梧咳罢了,抬眼笑道:“问某来得唐突,自备三分薄礼,诸位若不嫌弃,还请瞧瞧吧。”
    作者有话说:
    《秋水》庄周: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问鹤亭二妹登场,问家从上到下全是个守旧派,就算问鹤亭也只是指哪儿打哪儿而已,她这位妹妹却不大一样。
    为防各位忘了,赵缜是衡参杀的。奉仪为除掉赵缜暗自布局了很久(往事篇里让方执白去两渝折腾就是一件),如今正是收网,她一点点瓦解赵缜的势力,现在杀了他,赵家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她是人,不是石头,不是树,不是草。”为衡参的几道伤痕心疼,也只有方执了。
    第63章 第六十二回
    坐山观虎斗反成虎,昏然谈人心不得仁
    问家家业几经辗转,算起来,确已到了这次女手中。
    问栖梧自幼便最为病重,相比之下,问德宗几年来已有好转趋势,却又在近几月急转直下,如今已苟延残喘。虽换了次女掌权,然问家向来闭门不出,不爱变革,因是问栖梧虽已参与诸多例会,却极少发表言论,叫人觉得不成气候。
    正是因此,她只身来这一趟,才叫在场这些人分外诧异。
    堂间四个三尺大的箱子,便是她所谓三分薄礼。她自在阶下含笑,郭印鼎同她对照片刻,便挥了挥手,叫家丁将木箱起开。
    这群商人稍退了半步,腾挪之间,方执不做声瞧着问栖梧。这人打的什么心思,她猜不出来。
    一直以来,问家力求制衡变动,稳定梁州之格局,这一点她比谁都明白。然而老家主已苟延残喘,问家年轻这辈究竟传承了几分他的意志,尚不可论。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若问鹤亭还在便好了。这问栖梧病养数年未曾入世,凭空杀了出来,叫人无端多了几分担忧。
    木箱具已起开,满堂哗然。一叠叠朱单齐齐码在箱内,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方执打眼一瞧便有了数,四十万朱单堆在面前,问栖梧这投名状,递得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问栖梧拾级而上,甫一进门,又抬袖咳了几声。半晌,她垂下手来,兀自道:“家姐守常,家兄拘俗,然当今盐务,实不可论于曾经。问某愿以河港四十万引作帖,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她躬身行了一礼,及至抬起头来,在场还没人答话。此事事关重大,已不是几句玩笑可以周旋。
    还是那邢江芝直言不讳道:“一下拿出四十万引,问老板就不怕失手?”
    问栖梧环视一圈,又轻轻点在几位总商眼里:“这不是有诸位在么。”
    没人吭声了,趁这空当,郭印鼎暗示了两位丫鬟,这两人便上来,将问栖梧请入座中,正和方执挨着。
    其余人便也纷纷落了座,问栖梧扫了一眼地上的木箱,又道:“京中巨变,梁州时局如何,在下也略知一二。这四十万引交由诸位,就是本该失手,也终究不会失手罢。”
    郭印鼎仰身吸了口气,问栖梧肯说到这个地步,怕也是心意已决。此事于梁州引窝交易当真是雪中送炭,于问栖梧,亦是入局的最好时机。只是这时机太好,郭印鼎未免有些不是滋味。
    梁州引窝市场起得并不容易,最早只有他,后来多一个肖玉铎,他二人左右逢源,既通朝堂,亦勾□□,这才渐渐将公店张罗起来。方执下场后,三人不知将炒窝钻研了多少日夜,正是收网之际,问栖梧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分了一杯羹。
    虽说这四十万引的结果应要如数“上供”,听问栖梧的意思,却是要借此将引窝交易一事学个透彻。可笑他郭印鼎再不情愿,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静了片刻,只听肖玉铎笑道:“好!问老板既有心来,我等自是张灯结彩地欢迎。不过某浑当惯了,实在不着正行,还怕将这四十万引付之东流!”
    郭印鼎一愣,这肖玉铎脑袋精光,没有一刻不癫,却也没有一刻不转。眼下瞧着大局已定,倒先将麻烦撇了出去。
    他郭印鼎贵为首总,此情此景理应作出表率,念及此,他也只好自认倒霉,吐一口烟,又挂上笑了:“问老板若不嫌弃……”
    他一开口,方执兀自展了展眉,总算松了口气。好端端的,谁肯为旁事分神呢?何况问家这二小姐太叫人捉摸不透,与其共事,还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她却不料,问栖梧忽地向她一笑,道:“方总商,家姐同你私交甚好,你我二人儿时伴在一处,也算情同手足。不如这样,在下同这朱单都交由你管,你我也好叙一叙旧。”
    “……”
    方执那笑凝了片刻,扬眉正欲推辞,却听肖玉铎已拍起手来:“好好!二位老板姐妹情深,如此甚好!”
    那郭印鼎眼珠一转,嘴上亦说着两全其美,却好似有些阴沉。无论他愿不愿教,他以为问栖梧只有求着的份,不料他肯开口,那人倒拂了他的面子。
    彼时方执已退无可退,只好起身道:“既然姐姐愿信,在下就卖弄一回。”
    说罢,她又向众人道:“学不成,艺不精,落个教书匠。方某忝列总商,却是半点儿不会疏通。这四十万引何去何从,还得劳烦郭总商、肖总商奔波周旋。”
    郭印鼎咂了咂嘴,笑道:“正是,这才是命门所在呐。”
    外头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紧绷了一晌的明间总算松弛几分。商人们不甚尊敬地议论着簪缨之辈,方执敛了目光,却瞥见那问栖梧还定睛瞧着她,一顿,却也坦然笑了起来。
    这日之后,方执便开始琢磨这四十万引如何运作。引窝交易之事,几位总商并不直接同公店沟通,往往通过府上一位账房、中间一位介绍人,下一环才是公店的经理人。
    方执为了避嫌,万事只叫家里一位叫林润英的掌柜联系。此人乃是谢柏文的同僚,办事老练踏实,叫她颇为放心。
    在此之间,万池园的木匠花佣已开了工,这些人打地铺住在卧松楼里,肆於则暂移至走马楼中。万池园少有如此忙碌的时候,好在方执身在内宅还算清静,也算将这四十万引同林润英交代透彻了。
    她并非忘了衡参,不过前几日总是忙到傍晚,实在没了精力。好在沉香说与她的情形总是好的,衡参好得很快,也叫她免了挂心。
    然她用情不浅,那人近在眼前,难能视而不见。这日她打定主意要亲自到江边去,不料一忙又是亥时过半。她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却横生一股倔劲儿,非遣来车夫出了门。
    却说那桐合号在院里唱戏,衡参也不出门,只听店里小戏解闷。这日戏到亥时才散,她在浴肆擦了擦身子,回房时候,正遇上那少家主自房中出来。
    “咦?”衡参将最后两级台阶迈完,迎面笑道,“好稀罕的客人。”
    方执料定她是从赌坊回来,却也无心讽她,只道:“你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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