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说罢,方执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却还是执拗道:“您记得有这个人么?”
荀明轻轻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口,顷而却又化作轻叹。方执暗攥着拳,挣扎片刻,不死心道:“您想起什么了?”
“放手罢,孩子,”荀明抬了抬眉,眼里的凝肃好似化了一瞬,“就此往前看,总也没那么累些。”
方执知道她心疼自己,笼罩在荀明的眼眸中,她却只是徒劳一笑。总有人劝她放手,可她们好像都不去想,那是她的母亲。活生生的人,走时还说要带京城的糖糕回来,一夜之间连尸骨也寻不到了。
若此仇不报,她羞称女儿。可是……
方执还微张着嘴,然而眉间轻颤,已是无法再说。
比起她的泫然,荀明像一面无底的铜镜。一直以来,她对方执的规劝总是点到为止,话到这里,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默然太久,方执最终起身请了辞。荀明坐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眉间的皱褶悄然深了几分。竹帘抬起又落下,地上日影晃动,很久很久,荀明将目光收了回来。案上两盏茶杯对望,方执那盏满满当当,一次也没有动过。
这日回去,方执却有些怠惰。母亲的事几年以来毫无头绪,如今刚有些眉目,却又是如何也走不通。她心底不敢承认,可她其实最恨荀明知而不答,她不是傻子,荀明究竟知不知道,她看得出来。
住在卧松楼的木匠再一日便要走了,她已叫葛二弄了些灰浆,到时假作翻新之名,便可将卧松楼再找上一通。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当年的术士们,可这群人居无定所,家里亦没有什么名册,根本是找无可找。唯有一位妈妈曾同一个姓公孙的术士走得近些,说他好似住在北河谷,然方执找了整整两年,一个影都瞧不见。
思来想去,唯不胜悲。她用罢午膳便睡下了,瞧着身旁空落的一半,又不禁想衡参此刻在做什么。她想起画舫的喧嚣,回声崖的空寂,渐渐地,却又想起衡参为她编彩绳的模样。那条彩绳上有两种花样,她还记得,衡参说祝她财源滚滚。
后来,她遇着一位织工,那人见了这彩绳,笑称编它的人太贪了。红金的凤尾结挂酢浆草坠,又要人财源滚滚,又要人平平安安,还要人心想事成,倒叫花样显得累赘了些。
方执才知道,哦,是这样……
那时候衡参已走了一年有余,方执因这几句话兀自动着心。那时的滋味尤在脑中,想起衡参已回到她身边,她心中升起一阵安然。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眉间的劲松了松,便就此睡下了。
卧松楼翻新整整忙了三天,不仅楼里,就连院中地砖都撬了个遍。肆於练武的家伙都被摆在外头,她并不知道所为何事,文程安慰她道,万池园到处都在修缮,卧松楼也不例外。
方执已不敢期望,倒不料卧松楼真还有些东西。第一天无所获,第二天却又找出几根竹简,另有一把法尺,由布袋包着。
那竹简远不如之前的羊皮纸完整,字迹斑驳,大多已认不出了。唯有一处地方还算连得起来,乃是“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方执不明其意,然其残缺至此,四处问询更是渺茫。再看法尺,原是道教法器,连教门都不通了。
她想起衡参说术士精一门而杂学的话,如今看来,倒像真是如此。到第三日,卧松楼的犄角旮旯已全翻个遍,再没找出新东西来。接下来砌砖糊瓦之类,方执不再上心,全交给葛二做了。
原以为触手可及的事又化作了泡影,这夜方执久久无法平静,又独自到祠堂小酌。月明星稀,她几乎已经认得这爬山虎的每一片叶子,可是绿叶无言,无法消解她心里的愁绪。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滋味,其实她也已尝惯了。只是这夜困顿,却不似从前那样简单。
无论是羊皮纸上的冢龛,还是为天涯某人常燃的海灯,都已偏离了方执的认识。当初在毋珩面对那一例引贴时她尚能理解母亲,眼下种种,竟叫她有些恐惧了。
她害怕,若这冢龛是真,若那海灯是真,她母亲究竟还瞒了她多少东西?就算是同天子的恩仇她也敢一探,但若是鬼神呢,求神不得才去求鬼,她母亲背了多少仇恨,又背了多少恩德?
初秋,弯月如钩,她靠墙根坐着,一仰首,压过来的不是爬山虎,却是一尊庞然大佛。顷刻之间嚒咩的诵经声充斥耳畔,香火味弥漫四周,她攥着腰间的玉佩,此刻的不安,却已叫她禁不住战栗。
几杯薄酒下肚,她缓过神来,亦渐渐看清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无果,对她而言亦是如释重负,她不禁开始自疑:她一直以来的执念,她的坚持,事到如今,她真的还有勇气面对吗?
月光亮得晃眼,她收回视线来,却忽地瞧见院门口多了个人影。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寸,又恍惚道:“衡参?”
门口的人晃了晃,好似是欲动又止。将她瞧了须臾,方执回过神来,身子又松下来了:“你怎来了?”
肆於不敢进来,只低低道:“家主。”
方执合了合眼,她大抵是醉了,一开口说话便有些头疼。她靠着石墙静了一会儿,终于道:“进来罢。”
肆於走进来了,却不上前,她站在能掌握这院子任何一个角落的地方,像根柱子似的杵着。
上次那贼的事似乎已经化解了,可肆於已经变得过分警觉,她没想到自己真的没将衡参拦住,衡参钻进在中堂的那瞬,她急得险将刀柄握碎了。
她本能里有一种判断,她的主人不怎怕死、也不怎能察觉到危险降临。她刻在骨子里法则是没有命令不准有任何动作,可她太怕方执死,太怕她离开,不知不觉间,她已将笼里带出来的死规矩忤逆了无数次。
方执其实明白她的紧张,瞧她这哨兵似的模样,唯笑道:“你二人那晚,谁略胜一筹耶? ”
她只因好奇才问,却不知道这几乎是肆於心里的一根刺。想到那晚,肆於浑身又热了起来,连带着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肆於无能。”
她不说衡参只逃不打,只说自己无能。她以为方执会对她失望,或者训诫她,不料却听到一声轻笑:“她那种身手全天下又有几个耶?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本事,你不必在意。”
“听闻你这几日练功都误了饭食,哪里至于,”方执还仰面靠着石墙,她将食指竖起来噤了噤声,烂笑道,“瞧瞧巡府衙门里那些废物,十个也比不过你呀。”
肆於立在月光下,呆呆地望着她,笼之外的奖励不再是“给肉”,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这种话是方执的奖励。
方执当她又失了神,抬眉道:“不必总这样紧张,知情了?”
肆於因这句“知情”猛地直了直身子,复认真点点头。方执又笑,所有事在她心里浅浅流过,酒入愁肠,每一样都没办法深想。夜里秋风乍冷,方执懵懂想到,这夜不会有衡参来将她抱回在中堂去。
念及此,她撑起身子径自走了出去。院外另站着一个画霓,亦跟上来。出了院门低头瞧,石板地上画着三个影子,方执一笑,无端却想,君复何求?
作者有话说:
《千金方·备急方·蛇虫等毒第二》孙思邈:世无良医,枉死者半,此言无虚。
方执评衡参: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本事
奉仪:不懂行就免开尊口
第68章 第六十七回
月露凉风思君不见,银汉秋期话笑几重
却说衡参虽然还未回京,却也不在梁州城内了。那日肆於对她穷追不舍,倒叫她发觉自己已疏功久矣,回了邸店还翻来覆去地琢磨,以为几次大意分明都不应该,那花墙墙檐,竟至踩碎了一整趟。
还有那飞针,她真不料肆於能如数挡下。她不管肆於是不是天赋异禀,只觉得自己受伤以来松懈太多,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招数,也已是漏洞百出。
第二日一早她便到了城南去,这还是许多年前她寻的一处地方,所幸没什么变化,很适合她练功。只是旁边那村落已显得有些荒芜,衡参自檐上掠了一圈,瞧着不像疫病所致,便也安心下来了。
她是一念生死的营生,因是私下练功无一刻儿戏。如今正是该沉心练上几天,她干脆在城南另租了一间客栈,一待便是好几日。
她不在江边,方执自是哪一晌去都寻不到她。方执面上不觉,其实心里气她。衡参既说没有公务,为何不能好好待在梁州想一想她二人的事?这样囫囵吞枣地活着,究竟怎样算个头耶?
方执心里赌气,然这气还未怎样发作,便又为引窝交易忙碌了去。公店那正是收网的时候,眼下都尉府的人也松懈了不少,公店的主理人在村里弄了个二进的院子,昏昏暗暗,专叫这些巨商们亲临现场,瞧着夜里叫价。
在此之间,那问家二小姐休养好了,复又开始登门。七月初七,桐合号的掌柜来万池园报,那住客还是未曾回来。方执心烦衡参而有些迁怒,懒得招待他了,只叫文程差辆马车将人送了回去。几番周折,她这乞巧节竟是同问栖梧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