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方执来此,其实是索柳烟相邀。这文人说要同她谈谈酒会诗会瓜果会的事,便约她这晚到看山堂来。这一会子不见人影,方执只当她还没到,不料却是走了。
“家主不知道么?清雅居闹花筹节……”素钗没说完,因为她瞧方执神情不大对,“家主?”
也不知想着什么,方执忽地定住了,一双眼笔直地凝着素钗,好像急于捕捉什么。
素钗没再说下去了,只微不可觉地抬了抬眉,像是探问。然方执亦不明白,她只觉得脑袋里闪过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越焦急越看不清似的。
清雅居有人来送过请柬,闹花筹节她是知道的,这话里还有什么叫她愣了神?方执锁着眉回味一番,素钗的声音便在她心里飘来飘去,半晌,她却如断弦一般松了下来——她原是叫这清雅居的“清”字给梗住了。
她捏了捏眉头,笑叹道:“真不知何时能学着镇定些,不论怎样,也该先好好活着么。”
素钗不明所以,听她的话,又觉得不算大事,便只应声似的笑笑,继而调琴了。
方执默然回味片刻,还将方才那话捡起来了:“那她索柳烟岂不是失约?”
素钗调罢了琴,朝她望着,笑道:“容素钗向着索姑娘一回,家主同她相约戌时,我二人为等您将话都聊干了,眼瞧着半个时辰过完了,还未将家主盼来呀。”
此话一出,方执自知有错在先,便只作喝茶,两句“也罢”好似是说给茶听。她放了茶,又说:“该叫红豆去知会一声,我在内宅亦是消磨时光。”
素钗安然道:“真该怪我。”
她故意这样应了,好引得方执愧疚。果不其然,方执闻言匆忙摆了摆手,甚而走下来坐到她对面交椅上,诚恳道:“我改日自到纳川堂见她,这不怪她,更是同你无关耶。”
素钗静了静弦,她二人会心一笑,这事算是胡乱说了。方才素钗调琴,方执见习惯了,眼瞧着却没经心,这才后知后觉道:“怎地调开琴了?”
她确想听琴,却不好再开口。同素钗相处久了,她真将其作个知己,也不知为何,她总以为素钗不像琴师,倒像旧时候大家贵族。
素钗避而不答,只抬眉向她,问:“家主想听什么?”
索柳烟一走,她便叫红豆将琴挪到明间来了,只因知道方执要跑一场空。她若鸣琴几曲,方执这趟看山堂也不算白来。
方执挥一挥手,笑道:“你随意弹罢。”
几曲弹罢,她二人却就琴曲聊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又一通聊到问栖梧身上去。素钗将那日躲过问栖梧的事说了,方执只是笑,不予置评,反而谈起公店来。
引窝交易的事,或好或坏,方执时不时就同素钗说上几句。不过全凭她心血来潮,素钗听得一知半解,往往不能连贯。
这日方执又说起来,因郭印鼎运作几日,已引来京城几道目光。那不起眼的村落里如今藏着几位“巨贵”,都是自京城派来的眼线。
素钗只是听着,不怎么应。方执又说,不料这些人来亦引起引市一番舆论,交易市场真如水面,随便一阵风便可使其缭乱。
“好在林润英做得娴熟,听她传话,倒也尽在掌握。”
这话说罢,倒没人开口了,往往这样,便该到下一曲琴。素钗瞧着琴弦,正要抬手,却想起一件事来:“红豆听葛管家说家里遭了贼?可还无恙?”
方执一怔,回忆起来,哭笑不得道:“是说西边花墙墙檐一事耶?也算罢,不过肆於已将其吓跑,倒也不必惊慌。”
瞧她这模样,素钗却已将实情猜了七八。她垂着眼思量片刻,以为实在该再表一表态,便抬眸向她,认真道:“家主,您等的人已回来了,是么?”
方执直了直身,却是欲说又止。算来她同素钗那隔阂已过了颇久,如今也早已清白,但此事由素钗提起,她总还觉得有些不一样。
细想无果,她便低眉一笑,道:“既然清雅居有节,此时她应在那儿厮混着哩。”
她这算是拐弯抹角地答了,却看素钗,愈加坦诚道:“家主何不将其留在府中?总到那邸店去,只怕外头传您闲话。”
方执见她坦荡如此,暗怪自己多想,唯笑道:“六太太常常过来,倒叫你足不出户亦得八方传言。”
她用这玩笑话转圜了,素钗亦笑,只当她不肯再说。却不料方执朝东山瞧了一阵,自开口道:“我愿留她,她却不肯呢。”
她有些黯然似的,素钗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却又回神般笑了笑,半开玩笑道:“她自有东西想不明白 ,已非我能左右。你还莫说,我倒觉得你二人能聊上几句。”
言语之间,素钗差点就坦白了她同衡参的私会。可她心知此事说不得,便只应道:“您既这样说,素钗便盼着了?”
方执想了想,却摇摇头,又叫她不必放在心上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来看山堂,二位丫鬟退场是“红豆引着金月”,红豆总还想给执钗二人独处的机会,素钗不再强求,她却不死心。
第67章 第六十六回
探往事恩师复劝罢,着冷酒忠仆慰苦心
才是清晨,方执到医馆时,里头却已经有位病人了。她自坐在院中等待,石桌上放着一扎包裹。她的於菟在院外站着,初秋风柔,紫檀色的衣角时不时飘出来些。
那日她在从书阁记下三人后,立刻便派跑腿去打听,那卞水县府康久清、溧水都尉张清年事已高,听跑腿描述,不像是同家里有什么瓜葛。剩一个去找高阳窑商虞清兰的昨日也已回来,那窑商无外乎同方书真做过一回买卖,也是无甚好说。
几经周折,方执还是到这医馆来。有关往事,其实荀明从未给她一个答案,可方执不知还能问谁。
她瞧着风动放空,屋里传出荀明的声音,听着很严厉,叫她忆起学医的时候来。
在方执心中,荀明是个很严苛的人。若病人不遵医嘱,她会疾言厉色地训斥,若从前方执该背得没背熟,或者学得浮于表面并不贯通,也会叫荀明冷面说上几句。
当年方书真执意将荀明留下,为她建了医馆,一步步帮她在梁州立足。然而就算如此,方书真在医馆坐得久了,荀明还是会不留情面地将她赶回去。
方儒诚常说荀明古怪,方书真每次都会反驳,方执若听见了,亦会在一旁暗暗摇头。可是母女二人,谁又能说真的懂她呢?
荀明一路救疫而来,最终停在梁州,方执只当她走累了。唯有一次,荀明同她谈起北方一场大疫,她说那次本不至于死那么多人,可是当地的医家冥顽不灵,不肯改变药方,竟就这样荒了几个村子。
世无良医,枉死者半,荀明说,她还要救人,但像从前那样跋山涉水,太笨拙也太无力。她想像徐又年、张冲奉那样,将近几十年来虞周大地上的疫病编录成书,造福更多的黎明百姓。而这书若想传播出去,她需要一个如方家一般的靠山。
同一种病的对症之药往往很多,荀明却力求草药的廉价易得;同一种草药究竟在哪个季节采摘、怎样煎、煎几遍,这种事上,荀明不会叫自己出半点儿差错。
方执以为,老师的性格和行医的严谨密不可分,旁人如方儒诚者对她不甚理解,可是荀明确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方执深受这种精神影响,原本原本,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那病人一瘸一拐地出来了,掀开竹帘时,还连连向屋里医家保证。方执已拿着包裹站起身来,病人认出她是方总商,恭恭敬敬问了个好。方执略一示意,便拾级而上了。
荀明同沉香对坐着,两人一个磨药一个分份,一派安宁。方执走进来沉香便立刻起了身,方执躬身行礼,荀明手上压着药包不好停下,只抬眼向她:“今日得闲么?”
万池园从里到外翻修,饶是她再不闻世事也听了一耳。
“家务交与下人,总不至太忙,”方执将手上的纸包递给沉香,“给您带了点儿檀香 。”
她这檀香是外贸商自天竺带回来的 ,拢共三两多点儿,她带给荀明二两,剩下都给了素钗。
沉香拿到后面去了,荀明已空出手来,示意道:“来坐。”
荀明自墙根里拿过两个茶杯来,方执便将茶壶够过来倒茶。这壶里煮的是茯苓薏仁水,夏季利湿清热最宜。她二人就聊这茶,三言两语,荀明又提起上一批草药的品质。可是谈着谈着,她发觉方执不大专心,便将话头一收,忽而道:“出神到衡湘江上去了。”
方执一怔,匆忙起身认错,荀明却摆手道:“所赖何事耶?”
方执确是为旁事而来,因是心猿意马,聊得并不经心。她知道提起往事荀明便会劝她放手,所以迟迟不提,只在心里纠结。
她沉了沉心,终还是将海灯一事缓缓道来了。她时刻都在分辨老师的表情,说那海灯是一人礼制时、说出“清”字时、说是为生者所点时……可是荀明的神情没有变过,她的眼睛无悲无喜,就像她眉间的细纹一样,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