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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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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程便走了,细夭扯住她的袍子,道:“这里头绣的什么?”
    文程一愣,她翻起衣边来看,两行字隽在布头: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作者有话说:
    《采桑子·画船载酒西湖好》欧阳修: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佚名: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厉鹗:林净藏烟,危峰限月,帆影摇空绿。
    《西江月》司马光: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左裕君的乳名,木阿合,在她们语言里,是“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的意思。
    奉仪不懂细夭,但还是赐她很多很多,她就没变过,和年轻时候没有两样。她和左裕君说她懂了,其实她根本没懂。
    她俩的故事会稍微再写一点,但不会占多少篇幅,或许只是穿插着带到。
    宫里的事很难直接去写,这本书视角的重点落在方执身上,她看不到的东西,不好直接叙述,否则会造成一种“平视感”。我希望能从各种意义上体现出不同人权力、财富等等能力的差别,如果要平起平坐地写方执,就不能用同样的感觉写皇城。不过这是我的邪门歪道。
    文程问藏烟叫什么,藏烟直答“藏烟”。藏烟的回应在文中并没有分段,而是顶着前文写在一段里,这算是个小小的行文设计,以营造一种答得很快、好像早就在等她问的感觉。
    用“煎熬”形容与藏烟见面时的文程,是因为“太想继续”和“太想结束”,其实是一种感觉。
    第96章 第九十五回
    布衣天子对堂暗辩,金蟒孤鹤熟得君心
    就算到了芳园,狗还是往素钗那儿去。方执心里始终有个未解之谜,她不知道狗是爱去看山堂还是爱找素钗,这般倒弄明白了。
    素钗弹琴、调琴,狗总是趴在琴下陪着,方执有时候想,能听素钗弹琴,这狗也很好命。这日她到沁雨堂去和狗一起听琴,其实没有错音,她却还是听出琴师心绪不宁。
    听着听着,也并非间隙,方执忽地说:“你挂心她,倒叫这琴音也乱了几分。”
    素钗十指一顿,这音很绵长,待彻底静下,她才道:“家主,您也没个确凿些的判断么?”
    方执摇摇头:“文程探得多少,我便知道多少。你没问她么?”
    素钗叹道:“文管家近日忙得厉害,几次匆匆从这门前走过,我却不忍叫她。”
    细夭受宠一事也已传遍方府,自素钗听闻此事,便总是有些担忧。方执怕她愁坏了身子,想骗她一句叫她放心,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她从没想到南巡会有这般变数,皇帝未对她展现出任何特殊,她还未来得及试探,细夭却……
    方执只道:“听文程言,倒只是风传而已。”
    素钗抬了抬眉,还想探问,方执却已兀自换了话:“那於菟总之圈在府上,倒也没过来听琴么?”
    她这话找得实在牵强,素钗知她好意,便应道:“算来良久没见过她了。”
    方执点点头,却是自问自答:“她觉着技不如人,倒很在意,练功练得有些迷了。”
    方执复又叫她放心,素钗迟迟没再拂琴,方执最后看了那狗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算来算去,也该到了皇帝离梁的时候。她在梁州的日程是二十一日,日复一日,方执始终在等。她心里有种感觉,皇上在关注她、试探她,甚至,挑衅她。
    她知道这如同痴人说梦,可她坚信着,等待着,到第十九日,崔空尘亲自到芳园来,将方执接了过去。
    方执早已理不清自己的心,车辇晃晃荡荡,她知道她什么也不能问,她只能听,她只能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以此来进行无关痛痒的试探。若说还有什么隐隐作祟,她真想直接问问那位天子,对细夭究竟作何打算。
    她与皇帝,几面之缘,却已是这样复杂。
    在中堂里,奉仪正对案批奏折。方执跪下去,奉仪抬抬笔杆叫她起来了。她接着将这折子批完才住了笔,方执在堂中站着,她心里波涛汹涌,却看奉仪,搁笔看向她,像只是累了喝茶小憩一般。
    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宫女,崔空尘亦守在门边。方执原以为,她们要谈的事不能有任何人在场。
    奉仪扶着脖颈展了展身子,道:“天未亮时吾便起来批折子了,梁州虽好,吾总有些睡不踏实。”
    “皇上南巡视察,依旧心系国事,我朝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商务得以蒸蒸日上,全仰仗圣上恩德深厚。”
    奉仪点点头,笑道:“吾或居于梁州,或到江边巡查,上上下下赏赐了不少官商。你怪吾独不赏你么?”
    方执立刻应道:“不敢。”
    她还想接着说,奉仪却将她打断了:“吾赏你的戏子,其实就是赏你,吾希望你懂得这点。梁州表面平静,其实并非太平之地,你这般出尽风头,吾只怕你反而树敌。”
    方执一愣,她心里一阵难以言说的动容,她总是试图看清奉仪,就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安放这种情绪。
    在中堂里弥漫着淡淡的合香,极轻地安抚着方执的心。她行礼谢恩,还未谢完,却听头顶传来一句:“方总商,你很怕吾将那戏子带走么?”
    方执叫这问惊愕住了,面对奉仪,无论她做多少准备,终究只能被这样牵着走。她缓缓起身,心里的正确告诉她应该对君王百依百顺,可她那点可笑的情感说,奉仪想听她的真心。
    奉仪却并没等她回答,她含着笑,用她那沉稳、肃穆甚至是杀伐的神情,接着说:“你总想向吾问什么,方总商,那是什么?”
    方执彻底怔住了。
    她眼中的所有乱绪在这刻一扫而空,她笔直地望着这位君王,第一次感到自己与真相近在咫尺。她极力告诉自己静下来,静下来,她好像渐渐脱离了奉仪的牵制。
    这是她的在中堂,这是她的书案,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就是面前这个摞满奏折的书案上,她在母亲怀里学会了握笔,第一次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执白。
    “皇上,”她有些腿软,可声音很稳,“小人愚笨,还请皇上明示。”
    她不知道这是她此生离死最近的一次,她望着奉仪,用一种很纯粹的凝望,没有半点怯懦,甚而没有情绪。
    世上能露出这种目光的人不多,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奉仪又想到那个人。
    她低了低头,很快便又抬起来了,迎上这双眼,她依旧很平静:“你母亲将你培养得很好。”
    方执紧攥着衣边,千万句问堵在她的喉咙,可无论奉仪释放出怎样的真诚,她永远也不会开口。她只信她的母亲,她母亲留给她的话大都模棱两可,唯有一句,“不要向上问,不要让她察觉”,这句话,早已烙进方执骨头里。
    奉仪自顾自又开了口:“有人说你恨吾、对吾很有戒心。那人极力反对吾南巡,反对吾倒你山庄里来。吾以为她是错的,果不其然,看你这般,算不上恨吾,更是连该恨谁也不知道。
    “她其实总是错,杞人忧天,忧思过度……”
    这些话,方执再听不懂了。她脑海中回荡着的唯有一句,“连该恨谁也不知道”。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奉仪住了口,方执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她乞求奉仪不要听信谗言,她双亲自京城归梁时失足而死,却不该成为她二人间的嫌隙。她是商人,锦衣玉食,富甲天下,如今更是风光无限,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终而不敢再走,只能一下下地叩首。奉仪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叫停了方执的跪,却无端道:“盐政乃一国之基,方总商不蔓不枝,一片冰心,盐务这般有你,吾会放心些。”
    她很真诚,可她永远在试探,她需要明确方执察觉到哪一步。
    不蔓不枝,这种褒奖,方执是记得的。七年前,大殿之上,她便是被这样哄去了两渝。她心里自嘲一笑,察觉到郭印鼎的骗局时她会登时清醒,反刍局势、认清利害、作出判断。她没料到,竟是这种习惯又叫她冷静了几分。
    她将所有的话想过,后知后觉,若一句话没说妥当,她便有可能死在这堂中。可是同样地,能否博得奉仪信任,也就在这片刻之间。
    数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合了合眼,轻而易举便落下泪来:“皇上,小人近十载如履薄冰,此番被选作行宫,原以为得了皇上青睐……”
    奉仪问她,何故弹泪?方执哭得停不下来,唯叩首道:“皇上,小人不知谁同您说了甚么,梁州风云诡谲,任谁都已是满身脏水。小人只求皇上明察,小人之心,从未有半分改变。”
    她的泪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身上因恐惧而发着抖。这情形奉仪已见过无数次,她明白过来,这泪原是贪生。
    她愣愣地看着方执,她们母女落泪的模样,竟是有些像了。她摆摆手,宫女上去,将方执搀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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