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齐路不住地转头,又问些很傻的问题,“你还生气吗?”
江南竹笑容暧昧,“气,气得不得了,所以殿下赶紧洗干净出来哄哄我。”
那浴房很小,衣裳放在浴房里容易湿,于是只能挂在外头的屏风上。
齐路出来时没看到挂在屏风上的衣裳。
他知道是谁搞的鬼,但他如今理亏,半句话也不敢说。
屋子里暖和,齐路并没有觉得冷,反而有些燥热。
比起他的狼狈模样,江南竹显得体面而冷静。
他就站在屏风外,待齐路从屏风后出来,他便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齐路。
眼神清清白白,和他从前看着一盘棋思考时没什么区别,有时也皱起眉。
齐路觉得别扭,打从他记事起,就从来没在这种情况下叫人从上至下地打量过了。
他不敢看江南竹。
即使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双赤足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去看。
江南竹的手按在他的腰上。
“这里,多了两处刀伤。”
那手又游走到他的胸前,“这里,多了一处擦伤,一处枪伤,枪伤很深。”
而后,是肩上,“这里,大大小小的刀伤,层叠上去的,数不清楚……”
齐路捉住他的手,“够了。”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两个字太过僵硬,于是他添了一句,“战场就这样,再所难免的。”
江南竹抬头,与他对视,“战场我不在乎,旁人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没什么能和你比较,所以别再说什么再所难免这样的话。”
江南竹的瞳孔是黑色的,黑色纯粹的时候,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容易让人想到纯稚的幼童。
幼童的眼睛很干净,他们的眼睛总是会心无旁骛地望着你,里面藏着的东西一览无余。
齐路很轻易地就在江南竹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心疼的东西。
其实这个东西江南竹刚才也从他眼里看到了。
很古怪。
与他而言,这明明不是什么光荣的东西,可在江南竹的眼里出现,却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齐路低头去吻他的眼睛。
江南竹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闭上眼。
他们已经太久没见了。
他被齐路抱着,没看见脸,先看见了其他地方。
江南竹勉强维持着稳定,“我还没沐浴呢。”
齐路没拆穿他,“我不嫌弃。”
江南竹又道:“要是我嫌弃呢?”
齐路没回答,用动作告诉了他答案。
他不在乎。
脖颈上传来微微的疼痛,江南竹笑着仰起脖子:“大殿下当初这么无情地想要赶我走,我还以为大殿下一点个不想我呢。”
人说小别胜新婚,江南竹竟有些招架不住。
他勉强拽住自己的衣裳。
江南竹却扯住他的头发,自上而下盯着齐路的眼,话语凌乱,“别…别脱,就这样,穿着。”
齐路的眼睛里像是飞起了絮,絮挡住了那清透的褐色,变得浑浊起来,再也看不见刚才的尴尬和不知所措了,就连那心疼也不知所踪。
江南竹不禁心中叹气。
果然是男人。
江南竹翻身坐起,玉色的白下是更为莹润的白,把他眼角的红透出来,实在晃人眼。
“急什么?”
江南竹心中还憋着一股气,他怨他,怨他不懂自己,怨他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还满不在乎,他喘着气,一只手掐住齐路的脖子,不让他动,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劲大,齐路竟然真的不动了,江南竹不低头,只垂下眼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齐路,“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同别人这样过?”
“没有。”
斩钉截铁,再没多说。
齐路沉沉地盯着江南竹,那眼神让江南竹腿都发软。
江南竹松开手,趴在他身上,他认输了。
第111章 软玉语明井套话
想来春天是真的到了。
鸟鸣啾啾,江南竹睁开眼,身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不适。
他刚挪动半分,就被搭在腰间的手又扣了回去。
齐路半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头,天还未大亮,只看见山峦起伏般上下浮动着的身体。
还在睡觉。
江南竹的鼻尖感受到一股潮湿的水气。
他抚摸他,果然有汗,于是他不动了,只抬眼,在昏暗中用视线描摹着齐路的轮廓。
三年多的时光倏忽而过,齐路和从前,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看到齐路,真是恍如隔世。
他的脸脏兮兮的,胡子也没来得及刮,站在他面前,面上是震惊。
他那时很想为他把脸上的脏污擦干,可想到他做的事,又生生压下。
江南竹厌弃齐玟耍的把戏,却又觉得幸好,齐路并无大碍。
他绝非善类,对于他来说,自己的利益比什么都重要,唯独在齐路这一人身上,他头一次挣扎,但一想到没有他的日子,内心再汹涌的暗流也平静下来。
齐路变了,又没变。
他身上的少年气息已很淡了。
江南竹有些遗憾,错过了他的三年。
晦暗中,江南竹看到那些小竹笋一样凸起的胡茬,他记得,昨晚灯下看到,那一片都是淡青色的,胡茬短而硬,想到那些胡茬流连在皮肤上的触感,他忍不住将腿蜷缩起来。
齐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江南竹的视线。
江南竹这才反应过来,收回自己不禁摸上那些胡茬的手,他笑了下,“我吵醒你了吧?”
齐路眨巴两下眼,下一个动作是把江南竹往怀里揉,“没有。”
江南竹的脸贴在那块温热潮湿的柔韧皮肤上,一瞬间有些窒息,他挣扎两下,齐路又低头亲亲他的脸,嘴里嘀嘀咕咕让他乖一点。
江南竹忍不住笑。
这是还没完全清醒呢。
齐路混沌的脑子里闯入一声轻笑,脑中一下子清明了,他这才完全睁开眼。
江南竹感到腰间箍着手渐渐收了劲,知道他是完全醒了,他却主动贴上去。
齐路听见他说,“都这么热了,还要盖着被子和我睡在一起,大殿下也太黏人了。”
一瞬间,像是所有流动着的,柔软的云都汇入了心中,把那颗冷了很久的心缓缓地塞满。
从沧阳沦陷,徐勿之身亡后,他就难以面对自己了。
一个将军,无论战败的主因是什么,只要是失败,那就都是他的错。
负责指挥的将军注定是要承担更多的,他们的一次失误,背后就是几千上万的人命作为代价,因此,他们必须得像神一样,不能出任何错误,即使旁人出了错,他们也要拥有化险为夷的能力,在险境中生出奇迹来。
可他失败了。
这就是他的错。
他睡不着,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紧绷着。
自战争开始,他就再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期盼从黑暗中醒来,因为醒来之后放在面前的不是血淋淋的战场和现实,而是一个自己想了很久,真真实实的人,他会说话,会笑,会抱着他。一切都如打马过草地,秋风吹落轻衫般熨帖舒适。
齐路垂下头,把怀里的人看了又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放江南竹去中州。
是他曾纠结万分的选择。
以江南竹的品貌和个性,再找一个比他好千倍万倍的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任何人都会喜欢上他。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怎么可能不爱他?
人说相思成疾,他可真是生出心上的病来,快要成一个疯子了。
对于江南竹,在他拥着他,啃咬着他的皮肤时,他甚至生出过恶劣的心思,如果真的咬下去了,吃到肚子里,他们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那样恶毒又自私的想法把他吓到了。
他在矛盾里被挤压到痛苦,他想让江南竹活的比谁都好,却又无法想象他对旁人软语温存。
他会对那人这么笑吗?会向那人撒娇吗?也会同他那样共度一夜良宵吗?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活生生撕裂了。
“江南竹。”
他喊他。
他看见江南竹抬头,注视着他。
江南竹只有看着他时才会这样,那是一种从眼底泛起的欲望,他不遮掩,于是那眼神里的情绪就流出来,漫得他整个身上都是。
欲望是最让人安定的情绪。
那是爱的欲望。
不夹杂任何伪饰。
就这么大喇喇地露着,一点也不羞耻,自然地像去外头晒被子,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把脑袋搭在江南竹的颈窝里。
那是他的巢。
他是一只倦鸟,归了巢,感受到安心,于是便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要是真死了,你该怎么办?你教教我好吗?我不想让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