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从呼和浩特到赤峰的火车每天只有一班,傍晚六点二十三分到站。
她一下班就去了,坐在台阶上等,冬天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她把围巾裹紧,眼睛盯着出站口,一个一个人地看。
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看着看着,人流就散了。
看着看着,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坐在那儿,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等的那班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她就那么在风里站了四十分钟。
车到的时候,她的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她看着人群涌出来,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
没有也很正常吗?毕竟都搬家了,搬去南方了,怎么可能会找得到。
她这么安慰自己,挪着身体,慢慢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捂住自己的脸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很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冷风一吹,结成冰碴子。
路过的人看她,她不管,就那么蹲着哭,哭到人都要昏过去了,才站起来擦擦脸,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大三了,和敖小陆分开整整三年了,可她还是会想起她。
回去的路上她非常的悲伤,甚至想起高三那年,有一天晚自习下课,她和敖小陆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那天晚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敖小陆仰着头看,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是吗?”
“嗯。所以草原上的星星特别多,肯定是因为有很多很多祖先在天上看着。”
她那时候没说话,也仰起头看。
敖小陆转过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以后我死了,也要变成一颗星星。最亮的那颗,你一抬头就能看见。”
戴琴觉得晦气,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说什么呢,大晚上的。”
敖小陆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她站在操场外面,仰起头看天。
今晚也有星星,很多很多。
哪一颗是呢?
想完又觉得自己不该。
她那么的顽强,那么的坚韧,她是阿尔丽的女儿,乌兰图雅的外孙女,她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戴琴觉得自己应该往好的方向想。
大四那年,戴琴开始关注动画。
起因是有一次在图书馆翻杂志,看到一篇文章介绍国内的独立动画人。她本来只是随便翻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页上有一张插图,画的是草原上一个骑驯鹿的女人,一手持弓,一手伸向画外。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她太熟悉了。
敖小陆画过。
她把这页杂志撕下来,带回宿舍,压在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一切和动画有关的信息。看展览,查资料,关注动画公司的招聘信息。
有时候在网上看到一部新片子,她会盯着片尾的职员表看很久,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没有敖小陆。
也没有鲸鱼。
她也不知道鲸鱼是谁。
只是有一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讨论国内的新锐画师,有人提到对方一个叫做鲸鱼的插画师。
评论说:鲸鱼的画很有灵气,风格很独特,一看就是草原上长大的。
她把这名字记在心里。
大四那年,她开始实习,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工资不高,但她省吃俭用,每个月都能存下一点,同事问她存钱干什么,她说,想去北方看看。
是的,她开始装自己是个城里人了。忘记了自己的来路,希望自己像只无脚鸟,一直一直飞下去。
同事说,北方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冷。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年冬天,她又去了火车站。
还是那班车,还是那个时间。
她坐在台阶上,裹着围巾,看着人群涌出来。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一个一个看过去,还是没有。
她坐在那儿,想起第一次送敖小陆去上学的时候。
高三毕业的秋天,敖小陆去呼和浩特念美院。
她们站在站台上,敖小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你在呼市,我在呼市,咱们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她那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
“我爸爸不满意我考的学校,他要我复读。”
“我不能去呼市了。”
她说了这句话。
是她先毁约的。
是她先毁约的!
所以她再也找不到她了!
人群散尽,站台上空荡荡的。她坐在那儿,把头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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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毕了业,她去了北京。
北京离赤峰很近,又很大,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机会。
她进了一家外企,做行政,工资尚可,能养得活自己,也能照顾好家里。
她还租了一间很小的地下室,在五环外,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周末的时候,她去看展览。
北京的展览很多,各种各样的。她去看画展,看动画展,看一切可能和那个人有关的展。
有时候在展厅里一站就是一下午,一幅一幅看过去,看画家的名字,看作品的介绍。
没有敖小陆。
也没有鲸鱼。
但她没有放弃。
她开始攒更多的钱,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
同事约她逛街,她不去;同事约她吃饭,她不去。
同事问她是不是在攒嫁妆,她笑了笑,没说话。
攒嫁妆干什么。
她在攒路费。
万一有一天,她知道了敖小陆在哪里,她要能立刻买票过去。
第二年,她升职了,加了薪,搬到了四环。
租了一个小房子,离公司也近了一点,周末还是去看展览,一个展接一个展,从不落下。
第三年,她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更好的公司,工资翻了一倍。
她开始能存下更多的钱,同事问她什么时候买房,她说再等等。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这几年,她去过很多城市。
出差的时候,放假的时候,她会多留一两天,去看看当地的展览馆、美术馆。
有时候只是路过一个城市,也要查一查有没有画展在办。
她看过无数幅画,有好的,有不好的,有看不懂的。
她记了很多名字,有出名的画师,有新锐的画家,有默默无闻的投稿人。
没有敖小陆。
也没有鲸鱼。
但她没有放弃。
她把“鲸鱼”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记了五年。
每一次看到画展消息,她都会留意有没有这个人。
每一次在网上搜索,她都会把这三个字打进去。可搜索结果永远是那几条旧新闻,永远是那几句“风格独特”“草原气息”,永远没有新的消息。
鲸鱼像一扇门,门后面是她想找的人,可她找不到那扇门。
第四年,她换了一家公司,做外贸。
老板是个广东人,做皮革生意起家,后来转行做进出口。
第一次见面,老板是个女人,看了她一眼,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做业务?客户光看你了,还能谈生意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简历和业绩表递过去,老板看完,点点头:“行,明天来上班。”
那几年外贸好做,她跟着老板跑了十几个国家。
欧洲、东南亚、中东,到处飞。
她的英语派上了用场,她的脑子派上了用场,她的拼劲派上了用场。
三年时间,她从业务员做到经理,从经理做到总监,工资翻了几倍,存款翻了几倍,认识的人也翻了几倍。
她开始穿好的衣服,用好的包,住好的酒店。
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像这座城市里的人,精致的、体面的、什么都不缺的。
周末她不再去看展览了。
太忙了,要加班,要应酬,要见客户。
有一回客户送了她两张画展的票,说是挺有名的画家。她看了一眼,说谢谢,然后顺手给了助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那两张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画展。也不知道画家是谁。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洗澡,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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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公司有个项目在深圳,她去了三个月。
深圳的夏天很热,到处都是空调嗡嗡响。
她住在酒店里,每天开会、吃饭、开会、吃饭。有一天晚上应酬完,她一个人走在街上,路过一家奶茶店,忽然想起敖小陆说过的话。
“你是漫山遍野的韭菜花,一看就特别好吃。”